世事翻覆,从无定数。
同年十二月十二日,袁世凯在北京总统府公然宣布称帝,改国号为□□,年号洪宪。次年元旦,他身披龙袍,举行了草率的登基大典,妄图以帝王之尊,独自掌控这新生不久的民国江山。
可民主共和的观念早已随着辛亥革命的枪响深入人心。袁世凯登基后,举国上下一片哗然,抗议声浪席卷神州,各地义军起兵讨逆,这场倒行逆施的帝制仅仅存在了八十三天,便在无尽的唾骂声中轰然倒台。袁世凯从此一病不起,不久后便在众叛亲离中郁郁而终。
本以为经此一遭,再无人敢逆时代潮流而行。可安稳并未长久,不过一年有余,张勋又率领辫子军入京,将废帝溥仪扶上皇位,上演了一场仅仅十二天便草草收场的复辟闹剧。
城头旗帜几番更换,朝堂名号数度更改,百姓刚松了口气,便又被卷入新的动荡里。
后来,各地纷纷陷入军阀割据混战的局面,皖系、直系、奉系军阀轮番掌权,中央政府名存实亡,国家依旧四分五裂,百姓依旧流离失所。
无数心怀家国的读书人与青年学子愈发坚信,唯有唤醒国人思想,破除封建旧弊,才能真正救中国、救无数在苦难中挣扎的中华人民。
就在国人于黑暗中苦苦求索却屡遭碰壁之时,远方传来了震彻世界的巨响。
“娘,外面出大事了!”维新攥着一份崭新的报纸,神色又惊又喜,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进来。
“什么大事?能比之前闹复辟、动刀兵还吓人吗?”程氏放下手中的算盘,有些担忧地抬眼望向她。
“你瞧,”维新把报纸递到她面前,指着上面一行行刚印出来的文字,“俄国闹了十月革命,推翻了资产阶级临时政府,建起了专替穷苦人做主的新政权!”
“又要流血又要死人的,有什么好?”程氏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乐儿啊,咱家和那些穷苦人家不一样,吃有的吃、穿有的穿,你说外头这翻天覆地的乱劲儿,对我们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人家,又有什么相干呢?”
维新抿着唇没应声,目光又落回报纸另一版,视线骤然僵住,指尖死死攥着纸边,眼眶瞬间红透,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身子都微微发颤。
“怎么了这是?”程氏慌忙起身拉住她,目光顺着她的指尖落在报纸上,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只见上面写着:直隶水灾极重,灾民无数,饥寒交迫,卖儿鬻女,饿殍遍野,惨不忍睹。
维新吓得嘴唇哆嗦,声音带着哭腔,哽咽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娘……你看……饿死人、卖孩子……太惨了……我怕……”
程氏见状,连忙把她紧紧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又笃定:“乐儿不怕,那是外地遭了大灾的苦命人。咱家里有粮有吃的,绝不会到那步田地。”
维新把头深深埋在她肩头,哭得愈发委屈,双手紧紧揪着她的衣领,仿佛攥住了这世上唯一的安稳。
“放心,娘在呢。”程氏抬手轻抚她的头顶,语气软得像棉絮,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娘绝不会把你卖了,更不会让你受一点苦,有娘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维新鼻头一酸,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乖乖依偎在母亲怀里,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心里又怕又疼,那股对底层苦命人的怜惜,缠着冰冷的恐惧,揪得她心口发紧。
“娘,我一定,一定要让这世道变好,不让更多人受这样的苦。”维新抬起通红的眼,字字清亮。
程氏望着女儿眼里噙着泪却亮得惊人的模样,心头又酸又软,抬手替她拭去颊边的泪,轻轻应着:“好。”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时间如流水般淌过风雨飘摇的乱世江山。
民国八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宣告结束。中国作为战胜国之一,满怀希望地派出代表,前往巴黎参加和平会议,只盼着能收回属于自己的领土主权,为国家争回一丝公道与尊严。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场本应主持公平正义的和会,却狠狠寒了中国人的心。列强相互勾结,公然将德国在胶东半岛的一切权益交给日本,完全不把中国的合理诉求与民族尊严放在眼里。
消息传回国内,举国震怒,满心赤诚的期待瞬间化作滔天怒火,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头的屈辱、不甘与愤懑,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五月四日,北京的青年学生率先走上街头,高举旗帜,振臂高呼:“誓死力争!还我青岛!”
维新站在廊下,看着沈府门前浩浩荡荡游行而过的学生队伍,心潮翻涌,再也按捺不住。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程氏连忙抬手摁住她的肩,脸色又急又慌,“不许去,外头太危险,娘不能让你去送死!”
维新望着母亲决绝的侧脸,只得咬着唇,攥紧拳头,将满腔的热血死死压在心底。
突然,街头传来军警的厉声呵斥与驱赶声,紧接着,一声尖锐的枪响划破街巷,惊得枝头飞鸟四散,也让整条街的喧闹都为之一滞。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慌乱,却没有怯懦逃开,学生们紧紧挽着彼此的手臂,愈发激昂地喊着口号,勇敢地朝着阻拦的军警迎了上去。棍棒挥舞的闷响、愤怒的呐喊声、压抑的痛呼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紧。
程氏见状,急忙护着女儿退进院内,紧紧锁上大门,生怕外头的混乱伤了她分毫。
维新死死盯着院外的方向,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哽咽着轻声道:“娘,他们都是为了国家,他们是英雄。”
程氏心头微微一怔,总觉得这话似曾相识。可她顾不上那么多,只紧紧攥着女儿的手,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急切:“我不管旁人如何,但你是我的女儿,我必须护你周全。从今天起,你不许踏出府门半步,更不许再提上街胡闹的混话!”
“凭什么!”维新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坚定又滚烫的执拗,“凭什么他们能为了国家抛头颅洒热血,我就只能躲在暖室里苟且偷生?我也想和他们一样为国家争一口气,我不想做缩在屋檐下的懦夫!”
“没有凭什么!”程氏声音发颤,却带着分毫不让的强硬,“我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只知道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怕一辈子碌碌无为,也比去外面送命强!”
“哼!”维新别过头不再看她,心底却悄然下定了要和他们并肩的信念。
院外的喧嚣久久未散,风里裹着阵阵少年人的呐喊,在她心里荡起一圈圈久久不散的余波。
“总有一天,我要走出这深宅大院,为这片饱经苦难的山河,尽一份属于自己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