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沈府的马车就停在了门口。
程氏一身体面绸缎立在朱红的宫墙外,面色焦急,手心沁出一层薄汗,目不转睛地瞪着那扇紧闭的废弃小门。
门开了。
维新跟在嬷嬷身后,脸色苍白憔悴,眼尾红得发肿,像是熬了一整夜,又像是狠狠哭过一场。
程氏看着曾经鲜活明媚的女儿,如今这般狼狈委屈的模样,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当即张开双臂,朝她快步迎了上去。
维新看见母亲的身影,刚想强撑着不理她,可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扑进她怀里,把头埋在她温热的颈窝,眼泪瞬间决了堤,哭得撕心裂肺。
“不哭了,乖,都是娘不好,娘这就带你回家,咱们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了啊。”程氏一遍又一遍轻抚女儿发颤的脊背,声音柔得能化出水来。
“最好是这样。”嬷嬷暗暗松了一大口气,又立刻换上一副恭敬客气的嘴脸,“沈夫人好走!”
程氏没理,只紧紧搂着女儿,护着她上了马车,仿佛生怕再有人伤了她半分。
一路无话,只有小声的抽泣断断续续响着,揪得程氏心头发紧,连软话都不知该如何说。
直到气派的沈府大门映入眼帘,维新再也忍不住,几乎是跳下马车,快步冲进里屋,“砰”地一声锁上房门,把自己关进密不透风的黑屋子里。
程氏慌忙追上来,却只见一扇冰冷的木门紧紧闭着,生生将两人隔绝开来。
她想劝女儿想开些,想再说昨日上门提亲的公子哥有多好的条件,可听着屋里传来乒乒乓乓的打砸声,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乐儿,该用膳了。”程氏指尖轻轻叩着门板,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惊扰了谁。
屋里只传来一阵更重的闷响,半点应答也没有,静得人心里发慌。
“今儿做了你最爱的酱肘子,特意嘱咐厨房炖得入味,香着呢!”程氏耐着性子继续哄,连语气都软了几分。
依旧只有沉默。
“还跟娘置气呢?”程氏语气慢慢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又气又疼的无奈,“爱吃不吃,不吃饿着!我看你就是被宠得娇纵任性、无法无天,就你这臭脾气,到了夫家可没人惯着你!”
“我不嫁人!死都不嫁!”维新突然在屋里嘶吼出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执拗。
“还犟呢?”程氏又急又恼,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灼,“你这么大个姑娘家,不嫁人,等着被人笑话死啊!”
“我不管!我就不嫁!”维新死死攥着拳头,声音沙哑却字字掷地,“除非我死!”
程氏闻言,心头猛地一怔,眼眶瞬间红了,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造孽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油盐不进、冥顽不灵的讨债鬼!”
屋里没了声响。
半晌,一道清冷又坚定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门板缓缓传来:“王家、白家、亦或是那些上门提亲的世家大族,我一个也不嫁。我若嫁人,便要嫁与这世间最好的男子,王公贵族也好、地主富商也罢,只要不是我心悦之人,我都不嫁。”
“乐儿啊,娘何尝不想你顺着自己的心意过活?”程氏抬手抹了把眼角,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可娘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任性胡闹,毁了自己的一辈子?这世间之事哪能尽如人意,你这般执拗,到头来受苦的只会是你自己啊!”
“我不怕。”维新脊背死死抵着门板,眉眼倔强,“舒服是过给自己的,旁人的眼光从不足以让我屈身将就。若是嫁给一个打心眼里瞧不上的人,日日相对貌合神离、形同陌路,哪怕是享不尽的天家富贵、荣华万千,我也绝不踏入半步!”
话音落,程氏只觉心口发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她想恨自己平日里太过娇惯,把女儿教成了这副执拗刚烈的样子,可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想到女儿方才在宫墙下哭到崩溃的模样,满心的火气渐渐熄了下去,最终只化作嘴角一抹无奈的苦笑,随风消逝在萧瑟微凉的秋风里,徒留满心的怅然与无措。
日子一天天过去,程氏终究是没再提嫁人的事,任凭女儿守在自己的小院里读书、写字、临窗发呆,只求她平安顺遂便好。
那些听闻沈家小姐貌美,又觊觎沈家丰厚资产的纨绔子弟,陆续被维新冷硬决绝、半分情面不留的态度彻底击退,不敢再上门叨扰。
公元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孙中山在南京宣誓就职临时大总统,中华民国正式成立。
自此,剪发辫、易服饰、改称谓、行新礼……曾经那些被看作是大逆不道的念想与举动,渐渐成为了人人追捧的新潮。
维新望着窗外气象一新的巷口、听着街头传来的新鲜言论,隐隐感觉到,属于自己的、不必将就的日子,真的快要来了。
只是这崭新的自由国度,并没有一直安稳下去。大总统袁世凯一步步把权力攥在自己手里,解散国会、废除约法,名为共和、实为独裁。朝野上下敢怒不敢言,更有趋炎附势之徒四处鼓吹,撺掇着他想登基做皇帝。
不少读书人渐渐看明白,光改制度、换朝代根本不够,人心和思想不跟着变,再好的规矩也立不住。有人站出来办新刊物、讲新道理,要把旧文化、旧思想一点点冲散。终于在民国四年九月十五日,一本《青年杂志》横空出世,瞬间引发了全城乃至全国知识界的轩然大波。
琉璃灯盏静静燃着,暖光柔柔铺满屋室。维新斜倚在沈府雕花窗前的软榻上,手捧一本墨香尚存的刊物,就连程氏悄然走了进来也未曾察觉。
“看什么呢,这样出神?”程氏轻轻靠在她身旁坐下,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好奇。
“《青年杂志》,讲新思想、新文学的。”维新缓缓抬起头,眼底闪着从未有过的光亮,“这上面说,要提倡民主与科学,破除吃人的封建旧礼教,唤醒国人的思想,才能真正救这个国家。”
“小丫头片子,说起话来倒是一本正经的!”程氏指尖轻点她的鼻尖,嘴角漾起一抹温柔又宠溺的笑,“你倒是说说,就凭这几个轻飘飘的字儿,怎么救啊?”
“这才不是轻飘飘的字儿,这是希望的火种!”维新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又坚定,“娘,你不懂。秦汉唐宋元明清,二千多年的封建帝制,不过是江山换了个姓,可我们这些被时代推着走的普通人,从来都没真正被当人看过。”
“是是是,娘不懂。”程氏连忙柔声应着,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娘不管什么封建不封建,只盼着娘最宝贝的女儿能平安顺遂,别被这乱哄哄的世道,扰了一辈子的安稳。”
“我想要的,从不是一时的安稳,是子子孙孙、千秋万代,都能堂堂正正、不受委屈地活着!”维新说得字字清亮,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向往。
“人不大,口气倒不小!”程氏被她逗乐,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这识字的姑娘就是不一样,说的话连娘都没听过!”
“娘,我教你识字吧。”维新突然往前凑了凑,眼神珍重又恳切。
“我?我才不学这劳什子呢!”程氏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娘年轻的时候可不兴这个,守着宅子,相夫教子,把府上里里外外打点好,就是一辈子的本分。”
“可现在世道变了,不识字,连外头的真假好坏都看不清,只能听人摆布、浑浑噩噩过一生。”维新轻轻拉过娘的手,软声劝着,“可若是认了字,就能自己看这些书报,能知道外头的新鲜事,能明白我讲的那些道理,再也不用事事都靠着旁人。”
程氏看着女儿满是期待的眼睛,心一下子就软了,迟疑了半晌,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风从窗缝里轻轻钻进来,掀动了几页书角,温柔地拂过交握的手,悄悄融在淡淡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