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那一瞬,仿佛将全世界都隔绝了。
沈府的掌上明珠、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如今被关在这暗无天日、四处透风的破屋子里,满心都盛着无从发泄的憋闷与委屈。
她垂头,望着自己纤细白净的指尖,从未沾过半点尘灰,却要在这里低头弯腰、伺候旁人。
她怎么能甘心。
她怎么能认命。
宁可闹得天翻地覆,也绝不乖乖受辱!
“走水啦!走水啦!”
火光瞬间舔亮整个柴房,浓烟滚滚往上冒,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宫立一众太监宫女慌忙提着水桶赶来,场面乱作一团,脚步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喧闹嘈杂,搅得人心惶惶。
嬷嬷忐忑地打开柴房烧焦半幅的木门,正满心惶恐、不知如何向沈夫人交代,一眨眼的功夫,维新就从她身侧猛地钻过,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沈知乐!”嬷嬷又惊又怒,厉声喝住她,“你竟敢私自放火!”
维新头也不回,只当全然没听见,越跑越远,可很快便被一哄而上的小太监们制服在地。
她拼命挣扎着,手脚乱蹬,脸上糊满烟灰与污渍,却遮不住那双清澈倔强的眼睛,语气又急又冲:“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放开你?”嬷嬷冷笑一声,上前两步,眼神阴鸷,“你可知,私自在宫里放火,该当何罪?”
“你先无缘无故把我关进去的!”维新丝毫不惧,梗着脖子硬气回顶,“要怪也是怪你,是你先饿我、关我、苛待我,我被逼得没办法,才出此下策的!”
“你还有理了?”嬷嬷眉峰一挑,语气阴冷刺骨,“纵火烧宫、以下犯上、屡教不改!每一条,都足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你才不敢让我死!”维新下巴一扬,眼底满是嘲讽与不屑,“大清都要亡了!若是传出你们苛待宫女致死的消息,你猜,京城里的人会怎么说?革命党人的报刊会怎么写?我娘和整个沈家,又怎会善罢甘休?”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嬷嬷惊恐地咽了咽口水,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宫女太监们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纷纷噤声垂头,连呼吸都生怕重了半分。
半晌,嬷嬷才勉强回过神,一把揪起她的耳朵,压着嗓子怒吼道:“放肆!”
“对!我就是放肆了!有本事你就杀了我!”维新挣着身子,声音就沙哑尖利,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半点服软的意思都没有。
“杀你?”嬷嬷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狠戾与忌惮,咬牙切齿地开口,“我偏不杀你!去把她给我押到浣衣局去,干最苦最累的粗重活计,好好让她长长教训,磨掉她这身桀骜不驯的臭脾气!”
“既然来了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好好干活,少摆你大小姐的架子!”
维新被丢到浣衣局的青石搓衣板旁,望着满院堆积如山的脏衣和往来忙碌、面色麻木的宫女,心中悄悄翻了一百个白眼,满脸都是藏不住、压不下的不服气。
嬷嬷扔给她一个盛满脏衣的木桶,脸色阴沉,毫不客气:“天黑之前,必须把这一整桶衣服都搓洗干净、晾好!”
“凭什么!”维新攥紧拳头,当场就炸了毛,“我在家连块帕子都没洗过,凭什么到这儿来给你们当牛做马!”
嬷嬷不跟她废话,直接把身旁的一桶冷水生生泼在她身上,冰凉的水珠瞬间浸透衣衫。
维新愣了一瞬,随即被这彻骨的寒意激得怒火攻心,彻底爆发。
她随手抓起架子上质地华贵的锦缎裙,发疯似的狠狠撕扯,顷刻间化作无数的碎片散落一地。
“你住手!”嬷嬷吓得魂飞魄散,厉声尖叫,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那是端康主子最喜欢的苏绣云锦衣!”
她连忙扑上前去,一片片拾起那些被撕得稀碎的布条,声音里满是惊恐与绝望:“你居然毁了主子的心头之宝,你死定了!来人啊,把这个小贱蹄子拖到永和宫去,否则咱们都要跟着掉脑袋!”
永和宫内陈设雅致,熏着淡淡的檀香,却压不住殿内骤然紧绷的氛围。
端康皇贵太妃正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眉眼温和,自带几分雍容淡然的气度。
“主子,奴才罪该万死!”嬷嬷一进殿内,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捧着碎衣料连连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才管教不严,竟叫这新来的丫头毁了您最爱的苏绣云锦裙,求主子发落!”
话音落,两个小太监摁着维新的肩上前两步,厉声喝道:“还不快给主子跪下请罪!”
维新被按着往下压,却硬是梗着脖子、绷着腿,死撑着就是不肯弯一下膝盖。
皇贵太妃见她这般强硬顽劣、半点规矩都不懂,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不懂规矩,便教她懂规矩。”
嬷嬷闻言,立刻心领神会,当即上前,狠狠推了她肩头一把。
“扑通”一声,维新重心不稳,结结实实摔坐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疼痛、委屈、还有憋了一肚子的火气齐齐涌上心头。她再也绷不住,作势往地上一坐,扯开嗓子放声大哭。
那哭声又响又亮,足以让满宫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殿内顿时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皇贵太妃眉头轻轻一皱,没说话,却早已把“不悦”二字写在了脸上。
嬷嬷见此情景,心头一紧,抬手就要去捂维新的嘴,生怕她再闹出更大的乱子。
可她刚刚伸出手,便被维新猛地偏头躲开,泪眼朦胧地瞪着嬷嬷,哭声陡然拔高:“我就哭!你们欺人太甚!我凭什么不能哭!”
嬷嬷被她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吓得一哆嗦,冷汗瞬间浸透全身,脸色“唰”地白成了纸。她连忙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一边厉声呵斥她放肆无礼,一边哈着腰点头赔罪,逃也似的退到殿外,不再多发一言。
当天夜里,嬷嬷快马加鞭去沈府传话,叫沈夫人次日一早即刻把人领走,宫里庙小,容不下她这尊四处惹祸的大佛。
维新躺在狭小的偏房榻上,白天发生的闹剧在眼前一帧帧闪过。趁着无人察觉,她飞快抹了把眼角,指尖触到脸颊的温热,心头却燃起了一簇更烈的火。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映在她倔强的侧脸上,将那份不知死活的执拗照得分毫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