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姑娘性子烈,从小没受过委屈。我送进来,就是为了磨一磨她的傲气,好让她乖乖嫁人。
你们该骂骂、该罚罚、该管教管教,我一点也不心疼,也绝不怪你们。
只三点,一不能出人命,二不能留伤疤,三不能伤了她的身子底子。别的,你们随便收拾。”
说完,程氏往嬷嬷手里塞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扭头就走,头都不回。
维新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鼻头微微发酸,想追上去,却被嬷嬷狠狠拽住。
“沈姑娘,夫人既把你送来,便要守这里的规矩,若你还似从前那般顽劣,宫里的主儿可不像你娘那般容你骄纵任性,罚跪、掌嘴、挨板子都是轻的,丢了性命都没人替你喊冤!”
维新听着这些冷漠到近乎刻薄的规劝,突然就意识到,原来她依赖了十三年的娘亲,竟真的狠心,亲手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可她不能哭,哭是软弱,是无能,是弱者的表现。
她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一把甩开嬷嬷的手,朝着森严高耸的红墙黄瓦走去。
第一日,维新和一排刚入宫没多久的小宫女站成一排,立在阴冷逼仄的宫廊里,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教习嬷嬷手持一把锃亮的檀木戒尺,泛着冷冽的寒光,看得人不禁心头瑟缩,纷纷垂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只有维新,依旧昂着头,眼底瞧不出半分慌乱与怯意,脊背挺得笔直如松。
嬷嬷冷着脸走到她面前,没好气地开口:“沈丫头,头扬那么高,还当自己是沈府里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不成?”
维新不为所动,目光清亮,语气平静却带着韧劲:“站直抬头做人,何错之有?”
“你!”嬷嬷被噎得脸色铁青,目光飞快扫过周遭一众宫女,声音陡然拔高,“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哪儿那么多废话!现在,和其他人一样,把头低下去,以后在宫里,不许桀骜不驯、目中无人!”
维新没再回怼,却把头扬得更高了,下颌绷得清晰,眼底满是不屑与倔强。
嬷嬷见状,也不再与她废话,猛地抬手,用戒尺狠狠抵住她的下巴,不由分说强行掰了回来。
维新顿时恼了,毫不躲闪地冷冷瞪了她一眼,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却硬是咬着牙不肯服软。
“你敢瞪我!”嬷嬷扬起戒尺就要打,却在半空猛地顿住,咬着牙,硬生生按捺住火气,“好,既然你这么喜欢跟我对着干,那今天的午膳,你就别想用了!”
“凭什么!”维新红着眼,声音又急又怒,“我没犯错,凭什么罚我,我不服!”
“凭什么?凭你身在宫中、命不由己!”嬷嬷厉声呵斥,语气阴鸷可怖,“这要是放在世宗爷那时候,早就把你拖出去杖毙了!”
“我娘有的是银子,这京城里的实业铺面都是我们家的,你敢动我一个试试!”维新强撑着气势喊出声,带着几分连自己都骗不过的颤意。
“你娘?就是你娘把你亲手教到我手上,任由我管教的!”嬷嬷冷嗤一声,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嘲讽,“她还特意嘱咐,只管狠狠磨你的性子,出了事有她担着,你还真当自己是块碰不得的宝贝?”
维新被这话激得气急攻心,刚要开口辩驳,喉间却像是堵了一团浸着血泪的棉花,汹涌的酸楚瞬间涌上鼻腔,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没话说了吧?”嬷嬷仰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给我站到外面反省去,什么时候改了你这副大小姐的臭脾气,摆正了伺候人的姿态,什么时候再回来!”
“你休想。”维新声音沙哑得厉害,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硬气。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那被羞辱的脊梁,脚步沉稳,不带一丝留恋,决绝地朝着红墙深处走去。
秋日的烈阳渐渐高悬于头顶,就连呼啸的寒风都被逼得敛了踪迹。
维新依然站在原地,双腿越来越软,腹间传来阵阵空荡酸涩的绞痛,几乎快要昏过去。
她看着那些低眉顺眼的同龄女子捧着糙砺的白瓷碗,一个接一个蹲在墙角,狼吞虎咽地扒拉着碗里的清汤寡水。自己却只能舔舔嘴唇,强撑着不让喉间难耐的口水不争气地滴落出来。
“沈丫头,错了没?”嬷嬷端着一盆香喷喷的御膳红烧肉,故意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油腻的香气直钻鼻腔,“今天这午膳真是绝配,只可惜呀,有些人只有站在边儿上看着的份儿咯!”
维新冷哼一声,面不改色,硬着嗓子反驳:“我家里吃得比这好多了,鬼才稀罕!”
“哟嗬,有骨气!”嬷嬷斜睨着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语气尖酸刻薄,“可今时不同往日,你已经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了,没人追着你喂饭,更没人护着你千金贵体。不低头,就得一直饿着!”
这话像针,再一次狠狠扎进维新千疮百孔的心里。
她猛地抬手,一把抢过那泛着油光的描金盘,指尖抓着盘沿,大口大口吞咽着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全然不顾往日里娘亲教导的贵女的形象,连酱汁都糊了一脸,活像是几天几夜没吃饭的流民野雀。
“疯了!简直是疯了!”嬷嬷吓得连连后退,掩着口鼻惊呼,“我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丫头!”
“胆大包天?那也是你们逼出来的!”维新依旧往嘴里塞着,声音含糊却半点没软下来,“我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忍饥挨饿、受过这等委屈!今日便是到陛下面前说理,也是你无故苛待我在先!”
“这就叫苛待了?”嬷嬷冷笑出声,眼底满是阴鸷与狠戾,“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我苛待你,那我就让你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苛待。”
维新攥着盘子的手猛地一紧,心头莫名慌乱,却还是强撑着不肯露怯。
嬷嬷见状,愈发得意,抬手拂了拂衣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来人啊,把她给我丢到后院的冷柴房去,不许给一口水、一粒米,饿够三天三夜再出来!”
“不要!”维新脸色骤白,声音终于裹上了颤,“我娘可是使了银子的,你不能这样对我!”
“那又如何?敢在我面前撒野放肆,就该受这份罪!”嬷嬷面色一沉,语气冷硬如冰,又带着几分肆意拿捏的戏谑,“老老实实低头服软,乖乖学规矩懂本分,把我哄得心情好了,兴许还能饶你这一回。”
维新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骄傲与求生的本能在心头疯狂撕扯,半天说不出一句求饶的话。
嬷嬷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招呼一旁的小太监,厉声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把人拖下去!”
“我自己去!”维新咬着牙,眼底烧着倔强的火,一字一顿,“不就是饿肚子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但你记得,若是敢伤我分毫,我娘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话音落,秋风又起,卷着枯黄干瘪的落叶,如同残泪,堪堪擦过她发皱的裙摆,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