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春,义和团大批入京,焚掠街巷,乱象四起。同年五月二十一日,联军攻陷大沽炮台,剑指京师。
程氏守着不满两岁的幼女,守着京中风雨飘摇的宅子,守着丈夫的遗志与念想,在乱世惊涛里独自苦撑,寸步未离。
次年正月初一,尚在西安行在的慈禧太后以光绪皇帝名义下诏变法,新政正式启动。
看着曾经丈夫用流血牺牲换来的维新主张,竟由清廷这般草草施行,程氏百感交集,悲怆难言。
可这所谓新政,不过是清廷苟延残喘的粉饰。同年七月二十五日,《辛丑条约》被迫签订,割地赔款开口岸,允许列强驻京畿,国权尽丧,神州沉沦。
没过多少年,两宫相继崩逝,年仅三岁的幼帝继位,改元宣统。
朝堂之上,亲贵专权,朝政愈发崩溃;乡野民间,捐税繁重,百姓流离失所。
大街小巷,流言四起,众人皆言大清国运尽矣,再难回天。
程氏拉着十岁的沈维新,默默站在京城的街头,望着那支虚浮涣散的皇家仪仗,狠狠吐出一口积压多年的郁气。
“娘,他们都说,大清要亡了。”小家伙怯生生地拽着娘亲的袖子,瞪着清澈的眼睛,语气里满是孩童的懵懂。
“嘘,别胡说。”程氏连忙轻声制止,目光扫过周遭来往的路人,嘴角却不由得勾起一抹再难藏起的笑。
她指尖无意识触到腰间那枚早已磨得莹润的同心结,心头沉沉暗雾之中,终于透出一丝微光。
宣统三年八月十九日夜,武昌城枪声骤起,湖北新军振臂起义,一夜之间,江城易帜。
此后数日,各省纷纷宣布独立。摇摇欲坠的晚清政权,顷刻间土崩瓦解,各地捷报接连传至京师,满城震动,人心激荡。
程氏听闻消息,枯坐了整夜,望着身旁亭亭玉立的女儿,想起前些日子接连上门的媒人,神色复杂难辨。
“乐儿啊,娘给你寻了门好亲事。如今世道不太平,早些寻个夫家护着你,娘也能早些安心了。”程氏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分说的笃定。
“我不。”维新连头也没抬,眼底满是倔强与不屑,“嫁人有什么趣儿?往后就只能困在后宅里相夫教子,围着柴米油盐过一辈子。”
“听话,娘又不会害你。”程氏缓缓叹了口气,指尖轻抚女儿柔软的额发,“京西那头的王家,老太爷是光绪年间的状元,书香门第,家世清白。”
“不要。”维新眉峰一挑,语气不带丝毫犹豫,“那些只会死读书的酸儒书生,最是呆板无趣、自诩清高。我若嫁去,商贾之女,岂不是要被他们轻贱鄙夷?”
“那还有个津门的白家,也是办实业的,门当户对。他家三少爷你小时候见过,敦厚老实,是个可托付之人。”程氏耐着性子劝着,语气愈发恳切,“咱们家早年与他们家还有交情,你若嫁去,必不会受委屈。”
“不去。”维新依旧用力摇头,态度坚决,“他家人口复杂、规矩繁多,虽说白老三性子温和,家里那几位太太姨娘却个个都是难对付的,我才不要跳去那吃人的虎狼窝!”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怎的,你还想嫁个神仙不成?”程氏又气又笑,无奈地轻点女儿的额头。
“纵是神仙,我也不嫁。”维新抬眸,目光清亮而坚定,“这天下都要变了,我的一辈子,不该只系在一纸婚书上。我要走出后宅,看看爹当年用命去守去护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提及早逝的丈夫,程氏身子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住那枚从不离身的同心结,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正是因为要变天,娘才怕。”她紧紧拉住女儿的手,力道大得像是一松手就要失去了她,“你是你爹留给娘唯一的念想,娘不要你光耀门楣,只盼着你一世安稳、平安喜乐,那种掉脑袋的事,咱不去掺和啊。安安分分守着家业,嫁个良人过平淡日子,这就够了。”
“若是人人只求保全自身,这世道,又有谁来撑着?”维新声音铿锵,字字清晰有力,“娘,别劝了,我不嫁人,说不嫁就是不嫁。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爹一样,为这天下为这苍生做些真正有用的事。”
“像你爹一样曝尸荒野吗?”程氏猛地拔高声音,又迅速压下去,只剩满心怆然,“乖,听话,这天下不用你一个弱女儿家撑着。娘当年也不想嫁来沈家,嫌商贾之户上不得台面,横竖都不答应。可结果呢?嫁来之后你爹疼我、宠我,把我当宝一样供着,比我在本家时过得还自在舒心。只可怜,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这么……”
“娘!”维新心头一酸,急急打断她的话,“爹走得值!他要的从不是安稳度日,是这世道能变好。我也一样,生逢乱世,山河破碎,为民族大义而牺牲,总比在后宅里困死强。”
“我不准。”程氏抬手按住心口,语气里满是绝望的执拗,“娘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娘活着还有什么劲儿?”
“反正我就不嫁,咱们家大业大,还养不起我多一口饭吗?”维新挺直脊背,攥紧衣角,眼底透着不服输的倔强。
“是,娘养得起,养一辈子都养得起。”程氏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女儿,有疼惜,更有无奈的焦灼,“可姑娘大了,哪有不嫁人的道理?娘不想让你被人戳脊梁骨,不想让那些人背地里议论你、对你指指点点。娘也想把你留在身边一辈子,可娘不能害了你啊!”
“逼着我去过那毫无生机、任人摆布的日子,才是真害了我!”维新身子微微发颤,却依旧不肯低头。
“你!”程氏被顶得眼前发黑,脸色都白了几分,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怒火,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好!好得很!你死活都不嫁,是吧?”
维新上前一步,面无惧色,迎着母亲的目光,眼睛亮得吓人:“对,死活都不嫁!就算你把我绑过去,我也能跑回来!”
程氏闻言,胸口剧烈起伏,指尖颤抖着指向女儿,却怎么也落不下那一巴掌。
良久,她猛地转过身,肩膀不住地抖动,再转头时,眼底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你嫌嫁人苦,那我就把你丢到这世上最苦的地方去,让你知道嫁人是多么难得的福气,到时候你可别哭着喊着求我把你送到夫家去!”
“哼,我才不信!”维新扬着下巴,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只要不做个无知无耻的深闺妇人,再苦的日子我都能熬!”
“不信?”程氏一把攥住她的衣袖,拖着她就往屋外挪,“走,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沈家的大小姐,不再是那个整日里胡思乱想、一心求死的沈维新!我这就去找宫里的管事嬷嬷,把你送进紫禁城,让你看看那吃人的规矩、望不到头的红墙,看看你爹拼了命都想改变的地方。我宁可你在金笼子里当牛做马伺候人,也绝不让你去赌那掉脑袋的命!”
“什么?”维新浑身一震,声音都抖得变了调,“娘,你疯了!那宫里是什么地方?命如草芥、步步惊心,我才不去!”
“由不得你!”程氏语气冷硬如铁,没有半分转换的余地,“嫁人,还是进宫,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