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帐篷,维新就把人往床沿狠狠一扯,动作带着压了一路的火气。
明姝见女儿肩头渗开一片刺目的红,心揪得发疼,下意识想上前查看,却又生生顿住脚步。
她也太了解自己的女儿——这时候谁拦,就是火上浇油。
“谁让你擅自冲上去的?”维新声音不高,却冷得让周遭众人都不敢喘气。
林安垂着头,指尖攥得泛白:“沈同志,我……”
“你什么你?”维新厉声喝断,目光扫过他渗血的左臂,“连长没跟你说过,留守侧翼,不准突进?你耳朵长哪儿去了!”
林安抿着嘴不吭声,下巴绷得发紧,一身硬气。
维新气得上前一步,抬手就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却是实打实的训:“你才多大?二十出头的年纪,命不是拿来这么糟践的!”
林安被拍得微微低头,耳尖却悄悄红了,非但没躲,反而又偷偷蹭着往她跟前凑了寸许。
“还敢嬉皮笑脸?”维新伸手揪住他军服后领,像是在拎一只不听话的崽子,直接把人拽到灯底下,指着他身上交错的伤痕,“上次伤还没好利索,这次又添新伤,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死不了?”
林安被她揪着,乖乖站定不动,小声喃喃道:“我就是不想让那些鬼子伤到你守的阵地……”
此话一出,维新心口猛地一抽,气更不打一处来,又舍不得真用力,只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声音发颤:“你是不是觉得死了才叫英雄?我告诉你林安,你只有活着,才对得起你爹,对得起所有为你铺路的人!”
林安抬眸看她,眼尾泛红,声音又低又软,带着几分慌恐的委屈:“我不怕死,我只怕护不住你。”
“我这么大个人,还需要你这个小兔崽子护?”维新又气又窘,强撑着别过脸,“再敢擅自冲锋,看我不替你爹好好管教管教你!”
林安垂眼乖乖应了一声,嘴角却悄悄往上弯了弯。
“讨债鬼。”维新语气软了下来,伸手拽过他胳膊准备换药,听不出是气还是疼,“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林家的。”
明姝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浮起一层无奈的转意,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默默退了出去。
帐篷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维新揪着他后领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还是泄了气般撒开,指尖却不经意擦过他脖颈处的汗渍,触到一片滚烫的温度。
她别开脸,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后怕,转身去拿药盘,瓷瓶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才勉强掩住她微微发颤的呼吸。
林安就垂着眼站在原地,时不时偷瞄一下她冷硬的侧脸,看着她紧抿的唇、微蹙的眉,还有锁骨绷带渗出的血迹,方才满是倔强的眼神,瞬间软成了一汪水。
维新蹲下身,小心翼翼卷起他染血的衣袖,伤口狰狞地露出来,混着泥土与血痂,触目惊心。
“疼就说出来,别硬抗。”维新语气平淡,却藏着掩不住的关切。
“不疼。”林安咬着唇,目光始终落在她专注的眉眼,看着她鬓边被汗水浸湿的碎发,轻声补上一句,“只要你不生气,就一点都不疼。”
维新手上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瞪他,却撞进他澄澈的眼眸里,让她到了嘴边的训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爹当年,比你沉稳百倍,从不会这般鲁莽冲动。”她一边仔细包扎伤口,一边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叮嘱他,“他守大义,不是拿命去赌。”
“我知道。”林安轻轻点头,声音低哑,“我就是一想到你会有危险,就……”
话音未落,帐篷布被刺刀狠狠划开。
三个男人踹开帐帘冲进来,身上披着抢来的百姓棉袄,帽子压得极低,可一抬手,露出的是明晃晃的三八大盖,刺刀寒光逼人。
出口被瞬间封死,空气在这一刻冻成冰。
维新的心,猛地砸到谷底。
为首的日本兵目光像毒蛇,死死钉在维新身上,贪婪的恶意几乎要将她吞噬。
林安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用没受伤的右手一把将维新狠狠推到自己身后,如一面残破却坚定的盾般挡在她面前。“不准碰她!”他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却吼得撕心裂肺,“你们滚!”
日本兵被激怒,扬手一枪托狠狠砸在林安缠着绷带的左臂上。
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浸透纱布,他疼得浑身抽搐,却硬是没倒,死死撑着不退半步。
“林安!”维新失声惊呼,心像是被生生撕开。她想冲上去,可其中一个日本兵已经狞笑着上前,铁钳一样的手狠狠扣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拧。
锁骨的伤被扯得撕裂般剧痛,维新眼前一黑,却顾不上疼,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明姝听见惨叫冲进来,一见帐内惨烈情景,整个人瞬间崩溃。
她疯了一样扑上去抓挠、哭喊,声音嘶哑破碎:“你们这群畜生!放开她!放开我的女儿!”
日本兵冷笑一声,枪口直接顶上林安的太阳穴,另一个鬼子一把将明姝推倒在地,刺刀尖贴着她的脖子,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划破咽喉。
维新被架在半空,胳膊剧痛,锁骨像是要断掉,可她整个人已经彻底冷静到绝望。
她看着枪口下的林安,看着被摁在地上命悬一线的母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被带走。宁可死在这里,也不受辱。
她是沈维新,是爱国先烈的女儿,是北大的学生,是**员,她可以死在战场,可以死在酷刑里,但绝不能被侵略者糟蹋。
可此刻,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砸下来,不是怕,是至亲与战友被豺狼恶寇胁迫的无力。
林安眦目欲裂,喉咙里滚出的声音近乎咆哮:“放了她们!有本事你们就杀我!”
“闭嘴!”维新厉声打断他,字字泣血,“别冲动,我跟你们走!”
明姝趴在地上,整个人突然僵住。她缓缓闭了闭眼,又突然抬起头,看了女儿最后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
下一秒,她猛地发力,朝着刺刀尖狠狠撞上去。
“娘——!”维新撕心裂肺地喊着,嗓音瞬间破碎。
鬼子也惊了,似是没想到这老太婆竟真敢拼命,刺刀下意识偏了半寸。
“噗嗤”一声,刀锋在脖颈侧面划开一道深口,顿时血流如注,喷涌而出。
“娘!”维新彻底红了眼,所有恐惧与克制骤然崩断。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头撞在扣住她鬼子的鼻梁上。
一声脆响,鬼子头骨嗡鸣,当场踉跄后退,鼻血狂喷。
几乎同一时间,林安趁着枪口偏斜,拼死咬住鬼子持枪的手腕。
“啊——!”鬼子吃痛惨叫,枪瞬间脱手。
帐篷外,巡逻队听见惨叫与枪声,霎时如潮水般冲进来:“干什么!放下武器!”
鬼子一看大批气势汹汹的八路军到了,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纠缠,转身就逃。
帐篷内一片狼藉,血痕刺目。
维新扑到明姝身边,颤抖的掌心死死按住她脖子上的伤口,双手沾满鲜血,浑身发抖:“娘……你别死……我求你别死……”
林安瘫在一旁,左臂崩裂流血,却拼命捂上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
维新埋着头,眼泪疯狂砸下。
她刚才亲眼看见,娘亲为了不让她受辱,宁愿当场撞死。
那是比任何信仰都重的——骨肉至亲,以命相护。
混乱中,医护兵背着药箱冲进来,声音颤抖又急促:“让开!都让开!紧急抢救!”
维新被人强行拉至一旁,死死盯着母亲苍白的脸,右手狠狠攥成拳,眼底翻涌着绝望与滔天恨意。
从今往后,谁再想伤她半分,她必以命相搏,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