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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伤未痊愈,维新便执意留在了战地医院。

原本她还要硬撑着扛枪上前线,可整个左臂使不上力,只好悻悻作罢。

军医拦不住她,明姝劝不动她,最终只能由着她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在炮火与硝烟之间,守着一方小小的病床,做最踏实的救护。

锁骨的伤时时作痛,阴雨天、劳累后、甚至是稍一用力,便会牵扯得浑身撕裂般的疼,可她再也没有抱怨过一声。

她学着给伤员换药、包扎,喂水喂饭,听他们讲家乡的爹娘,讲未过门的媳妇,讲打完鬼子要回去种的田。那些粗粒而滚烫的话语,一点点熨平她心底的焦躁无力。

明姝也留了下来。

她不再是深宅里的沈夫人,而是战地医院最可靠的帮手,烧水、熬药、缝补衣裳、安抚惊魂未定的伤兵,桩桩件件,都亲力亲为,做得细致妥帖。

她看着女儿忍着伤痛忙碌的身影,眼底再无阻拦,只剩满含热泪的心疼与骄傲。她也彻底懂得,女儿这一生,从来不属于某一座宅院、某一段安稳,她属于这片多灾多难,却永远不肯低头的山河。

一天黄昏,前线又送下一批伤员,硝烟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整个医院都弥漫着压抑的死寂。

维新强撑着起身,刚要上前,目光便猛地定住。

一个年轻战士被抬了进来,左臂血肉模糊,军帽下的眉眼熟悉得让她心口一缩。

是林安。

他还清醒着,脸色惨白如纸,看见维新,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苦笑:“沈同志,我活着回来了。”

维新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冰凉,所有的镇定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她经过这些日子,早已不怕伤口、溃烂、断骨残肢,唯独不愿眼睁睁看着故人之子,再走上和他父亲一样九死一生的路。

“谁让你冲那么靠前的!”她声音发颤,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厉色。

林安咬着牙,额头上布满冷汗,声音却依旧倔强:“鬼子的机枪架在阵地前,不炸掉,弟兄们冲不上去。”

“你爹当年,也是这样不要命……”维新喉间一哽,再也说不下去,指尖死死攥紧衣角,强压下眼底翻涌的后怕与湿意。

她转身去准备器械,背影绷得笔直,不愿让少年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明姝放下药罐,轻轻走到她身边,低声叹道:“你拦不住他的,就像当年,我拦不住你一样。”

维新握着止血钳的手猛地一顿,钳尖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就像是心头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无力一并涌上来,堵得她喘不过气,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深夜,伤员们渐渐睡去,医院里只剩下昏黄的油灯与微弱的呼吸声。

维新坐在林安床边,为他重新包扎伤口,每一步都轻得不能再轻,像是生怕碰碎了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念想。

“沈同志,你是不是认识我爹?”林安忽然抬眼,泛着星光的眸子里满是期待。

维新心口一酸,缓缓点头,声音软得近乎哽咽:“对,他是位教书先生,更是英雄。”

“娘说,爹很厉害,很勇敢,天不怕地不怕。”林安望着油灯,声音轻轻发颤,“可我今天还是怕了,怕自己死了,怕再也见不到娘,再也看不到把鬼子赶出去的那一天。”

“傻小子,怕才是正常的。”维新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目光温和而坚定,就像当年林先生看着她那样,“你爹也怕疼,也怕生死离别,更怕护不住自己想护的人。只是他知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路,总要有人先走。”

林安的眼睛慢慢红了,声音也跟着激昂了起来:“我要做和他一样的人。”

“我知道。”维新轻轻盖上纱布,语气温柔却掷地有声,“所以你更要活着,好好活着,等到山河无恙、人间太平,替你爹亲眼看看,这盛世,是否如他当年所愿。”

少年鼻尖发酸,只用力点头,把她说的每一个字,牢牢刻在心底。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天还没亮透,维新正撑着倦意清点伤兵,枪炮声与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她下意识先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目光扫过病床,心口猛地一沉——本该乖乖养伤的林安,不见了。

她与明姝立刻冲到门口,却连个人影也抓不到。

“怎么办,他伤还没好,又要往火线上冲,这不是送死吗!”维新急得声音发颤,整个人摇摇欲坠,牵扯得锁骨伤口阵阵剧痛,只能死死按着那处像是要撕裂的伤口。

明姝连忙上前,稳稳扶住她几乎瘫软的身子,望着远处硝烟弥漫的地平线,语气努力平稳镇定,勉强掩住心底的慌乱:“别慌,他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一定不会有事的……”

话音未落,只见维新如离弦的箭一般,踉跄着往炮火最密集的方向冲去,来不及反应,便一头扎进了滚滚硝烟中。

“乐儿,回来!”明姝猛地伸出手,却只抓到一把冷风,声音瞬间破音,浑身都在抖。

维新充耳不闻,她的世界此刻只剩下一个声音:找林安,必须找到他!

明姝看着女儿决绝的背影,眼泪终于砸下来,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能朝着女儿消失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喊:“你的伤经不起折腾,照顾好自己!”

维新顶着漫天灰土与呼啸的弹片,在枪林弹雨的缝隙里艰难地穿梭、奔逃。

就在这时,烟尘中,一个单薄却挺拔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维新定睛一瞧,心瞬间揪成了一团——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军装上全是血渍和泥土,脸上黑乎乎的,唯独那双倔强清澈的眼睛在晨光与硝烟中,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光。

他用仅存力气大半边身子,死死托着一个受伤的战友,一步一晃地往回撤。

“林安!”维新声嘶力竭地喊出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林安闻声一顿,猛地转过头。“沈……沈同志?”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血沫从嘴角溢出,“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难道眼睁睁看着你逞强送死吗?”维新冲到他面前,伸手接过他肩上扛着的那位半昏迷的战士。

林安却咧嘴笑了,憨直的笑容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硬气:“我……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勇敢!”维新再也忍不住,眼泪终于决堤,哽咽道,“你和你爹一样,都是不要命的硬骨头。但现在,你必须听我的,乖乖回去!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再动了!”

“我不回。”林安固执地摇摇头,眼神瞟向她的左肩,又飞快移开,声音又哑又软,“你……你流血了……”

维新一怔,低头看向自己被鲜血浸透的绷带,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顺着锁骨蔓延至全身。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退缩,仍旧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搀着他,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战地医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