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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再睁眼时,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

周遭被一片惨白色包裹,消毒水混着淡淡的硝烟味,刺得人眼眶发涩。

而病床的最前方,赫然立着一个双目通红、满面焦灼的身影,鬓边几缕白发被冷汗濡湿,紧紧贴在脸颊。

“娘……”维新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微弱得像一缕游丝,“您怎么在这儿……”

“乐儿!”明姝闻声猛地抬头,几乎是扑过来,紧紧攥住她冰凉的指尖,眼泪瞬间决堤,“我的儿,你可算是醒了,吓死娘了!”

“我这是……”维新费力地转动眼珠,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稍一动作便疼得浑身发颤,“我记得,我中弹了,我以为……我已经死在战场上了……”

“说什么胡话呢!”明姝连忙按住她,抬手抹去脸颊的泪,“你福大命大,子弹伤不到要害,怎么可能有事……那天过后,我到处找你,那天看到你留的信,魂都吓飞了,一路跟着队伍的踪迹找过来,营地的同志说你中弹倒下,我差点就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帐帘被轻轻掀开,身穿灰布军装、臂戴红十字袖标的军医大步走进来,神色凝重又带着几分疲惫:“沈维新同志,子弹卡在锁骨附近,距心脏只有分毫之差,必须立刻将子弹取出,再拖就会引发感染,危及生命。”

维新心头一紧,强撑着意识点头,可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取出来……那得多疼啊……”明姝心头一紧,眼眶通红,声音颤得像风中残烛,“大夫,求你一定要给她用最好的麻药,她受不住疼的!”

“现在……战地医院里只剩一支麻药了,已经被送去抢救重伤的连长了。”军医面露几分难色,语气里满是无奈。

“什么!”明姝脸色瞬间惨白,死死抓住军医的胳膊,“把麻药给我女儿!她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罪,怎么能生生硬捱……”

军医眉头一蹙,语气沉重:“前线伤员无数,麻药必须优先给最危急的指挥员,他活着,就能带更多战士活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女儿的命就不是命吗!”明姝又急又痛,眼泪再次涌上来,“乐儿,你放心,娘这就去求人,哪怕是抢,也要麻药给你弄回来!”

“娘,算了。”维新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衣袖,眼神里带着几分释然的坚定,“他们是为了更多的人,我都懂。我是老党员,我能扛,受得住。”

军医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沉声道:“同志,取子弹要剥离皮肉、撬动骨缝,疼到极致可能会昏厥,甚至休克,你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维新闭上眼,眉宇间满是一往无前的决绝,“动手吧。”

明姝泣不成声,只能死死攥住女儿的手,一遍遍哽咽:“乐儿,疼就使劲掐着娘,别怕,娘一直都在。”

维新强撑着点了点头,指尖早已悄悄攥紧。

手术刀刚碰到皮肉,维新牙关一咬,指节瞬间攥得发白。

她不住地在心底给自己打着气,想着先生的嘱托,想着战士们的风骨,想着万千同胞的苦难,试图用信念扛下刺骨的疼。

可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疯狂蔓延,远比战场上炮火的轰鸣更让人崩溃。

“呃——”一声闷哼没压住,她整个人猛地抽搐一下,额头瞬间炸出一层冷汗,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等、等一下……”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全然没有了方才的镇定,“停、停下!不行了!我不行了!”

明姝见状,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伸手按住她颤动的肩背。

“娘……我不弄了……我不要取了……”维新浑身抖着,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哭得像个疼懵了的孩子,“太疼了……真的太疼了……我快死了……我受不了了……”

军医手上动作一顿,眼中满是不忍,却也知道不能半途而废,只能压着声音强硬道:“同志,再坚持一小会儿,此刻停下,才是真的危险!”

明姝心如刀绞,却只能死死按住她,强忍着泪厉声又心疼地喊:“不许说什么死不死的,你是**员,你不能垮!”

“我管不了什么党员什么风骨了!我要死了!”维新崩溃大喊,眼泪糊满脸,声音嘶哑到破音,“我错了……我不要逞英雄了……我要麻药……我真的扛不住了……”

明姝说不出话,只能用肩膀接住她所有的痛与崩溃,任由女儿攥着自己的衣袖痛哭。

镊子在骨边一撬,维新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昏死。

“叮。”

子弹落在铁盘上的那一刻,维新整个人瘫软在床上,气若游丝,只剩断断续续的啜泣:“娘……我疼……真的好疼……我以后……以后再也不硬撑了……”

军医快速为她清创、缝合、包扎,动作麻利又尽量放轻,可每一下牵扯,都让维新止不住地瑟缩。

明姝将她半搂在怀里,用袖口一遍遍擦去她脸上的冷汗与泪水,心都揪成一团,却还是强撑着柔声哄:“好了好了,子弹取出来了,不疼了,都过去了,我的乐儿最勇敢了……”

维新蜷缩在母亲怀中,左肩彻底失去力气,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痛。

她从前总觉得,**人应当铁骨铮铮、流血不流泪,可此刻所有的坚强都被疼痛击碎,委屈、脆弱与后怕在心头翻涌,原来再坚定的信仰,也难以抵过肉身最真实的苦楚。

“娘……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她哽咽着,声音虚浮飘渺,“战场上怕炮火,取子弹怕疼,还当着大夫的面哭成这样……我不配做党员,不配做爹的女儿……”

明姝心口一紧,连忙轻抚她的后背,温声道:“傻孩子,谁说你不配的?你敢跟着队伍上前线,本就是在拿命守着家国,是这天底下最勇敢的姑娘。你都快四十岁了,不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丫头,疼了哭、怕了喊,一点都不丢人。”

正说着话,帐帘轻轻一动,一道略显青涩的身影小心翼翼探了进来。

维新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震。

小战士手里捧着一个削好的苹果,局促地站在门口见她醒了,连忙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行礼,声音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同志,谢谢您……刚才在战场上,若不是您推开我,我早就没命了……”

维新心口发酸,可看到那熟悉的故人之姿,忍不住轻声开口:“你是不是……姓林?”

小战士眼神一怔,满脸错愕,抬眼望向她:“您……您怎么知道……我……我从未跟人提过……”

明姝看着那张与林砚之如出一辙的脸,瞬间明白了一切——她的女儿,竟是用自己的命,护住了故人的骨血。

“你爹叫林砚之,对吗?”维新红着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字字咬得清晰坚定。

“我不知道。”小战士低下头,攥着衣角,声音发闷,“我从小就没怎么见过爹,是娘一个人把我养大,也从不跟我提爹的事,只说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人,去了很远的地方做大事,让我长大后要做像他一样的人。”

维新的心像是被狠狠揪紧,疼得无法呼吸。林先生当年以书生之身受尽酷刑、宁死不屈,是为了护佑这世间千千万万像眼前少年一般,懵懂却赤诚的孩子,能在太平岁月里堂堂正正活着。可如今,当年那个照片里笑眼弯弯的稚子,也扛着枪走上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她艰难地抬起右臂,轻轻拂过少年额前的碎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你做到了。你爹他……若是能看到,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小战士怔怔望着她,眼底渐渐泛起泪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姝别过头,悄悄拭去眼角的泪,心中百感交集。

维新靠在母亲肩头,左肩的剧痛还在蔓延,可心底却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填满。

突然,外面又响起急促的集结号声,尖锐而紧迫。

小战士听到号声,立刻挺直脊背,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清亮:“报告!三连二排林安,请求归队!”

维新猛地攥紧床单,伤口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脸色瞬间发白。她想站起来,可半边身子刚一用力,撕裂般的疼就让她眼前发黑,重重跌回床上。

她红着眼嘶吼,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怒火,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狗日的日本鬼子!凭什么……凭什么在我们的土地上横行!”

明姝死死按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不要命了!刚把子弹从骨头边取出来,一动就大出血,你去了不是帮忙,是给他们添累赘!”

林安站在床边,对着她深深举了一躬:“同志,您已经救过我一次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维新望着他,泪水无声滚落,满心都是无力。

这一次,她终于明白,真正的战场,从不只有冲锋陷阵。

“小林。”她闭了闭眼,压下喉间哽咽,声音轻却坚定,“活着。”

“是!”少年转身冲进炮火里,挺拔的背影在硝烟中闪过,仿佛还是当年那个站在讲台上,温文却倔强的先生。

明姝叹了口气,满眼心疼,轻轻抱住她:“娘知道你想冲上去,可你活着,才能救更多人。”

维新不再逞强,不再硬撑,望着窗外滚滚硝烟,轻轻点了点头。

有些勇敢,是迎着炮火冲上去;

有些勇敢,是带着伤活下去,把信仰一代代传承下去,直到山河无恙,人间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