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油灯忽明忽暗。
医护兵刚撤出去没多久，帐篷里的死寂就被一阵急促的喘息打破。
原本昏睡安稳的明姝，忽然猛地抽搐了一下，本就苍白的脸瞬间泛出死灰般的青色，脖颈处缝合好的伤口缓缓渗出血迹，染透了垫在下方的纱布。
呼吸骤然变得微弱，胸腔起伏得极其艰难，喉咙里滚出细碎的、闷痛的声响，眼皮颤了再颤，却始终睁不开。
维新刚整理好绷带，见此情景，慌忙颤着手去探母亲的颈动脉，指尖触到那几乎不存在的搏动时，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之前所有的隐忍、克制、坚强，在至亲命悬一线的时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都是那些日本鬼子！
若不是他们闯进来行凶，若不是母亲为了护她，决然撞向刺刀，又怎会落得如今这般生死难料的地步！
恨意如同疯长的荆棘，狠狠扎穿她所有的理智。
她猛地站起身，锁骨的旧伤被狠狠扯动，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可她浑然不觉，满身皆是不顾一切的狠戾，踉跄着扑到帐篷角落，抓起挂在墙上的步枪，转身就要往外冲。
林安见状心头一紧，忙小跑半步横挡在她身前，左臂绷带上还沾着鲜红的新血，却稳稳扣住她持枪的手腕：“沈同志，你干什么！”
“放开！”维新偏头挣开，眼底布满猩红的狠厉，“我要去宰了那些狗日的鬼子！”
“你冷静点！”林安牙关咬紧，反手按住她枪身往下压，“日军布防严密，你单枪匹马闯进去，就是送死！”
“我不管！”维新猛地抽手，声音嘶哑得近乎咆哮，“他们敢伤我娘，我一定要让他们偿命！”
林安半步不退，用身体死死顶住她，声音急得发颤：“你之前怎么教我的？留着命，才能守，才能报仇！阿姨用命护你，不是让你去白白送命的！”
维新僵在原地，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她盯着林安，眼泪突然砸下来，握枪的手一点点松了劲：“可我……可我不能看着她……”
林安趁着这个机会，轻轻把她手里的枪取下，扶着她慢慢站稳，声音放得极柔：“我答应你。等伤好了，我们一起，把这笔债，连本带息讨回来。”
维新垂下头，指尖冰凉，半晌，缓缓点头。
林安扶她到床边坐下，转身快步出去喊医护兵，整个帐篷里只剩下她和昏迷不醒的母亲。
她再也撑不住满心的惶恐与绝望，缓缓跪下身来。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如此卑微地祈求。
从前在沈府犯了错，她不跪；在宫里闯祸受罚，她不跪；在北伐战场上被恐吓、关禁闭，她还是不跪。可这一次，为了那个能豁出命来护她的娘，她跪了。
“ 求苍天看在我沈家世代忠良、为国为民的份上，睁睁眼吧。”她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泪水砸在尘土里，声音破碎却虔诚，“我沈维新，愿折二十年阳寿，换家母顺利渡过此劫，永生永世，无病无灾。”
她一遍遍叩首，额角磕出红痕，锁骨的伤被反复牵动，疼得浑身发麻，却一刻也不肯停。
不知过了多久，医护兵匆匆赶回，重新围在病床前全力抢救明姝。
她的气息依旧微弱，可那细弱游丝的脉搏，终究是重新跳稳了几分。
维新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母亲惨白的脸，久久没有起身。
林安就这样蹲在她身边，默默陪着，一言不发。
油灯的光轻轻摇晃，将几人影子拉得很长。
维新紧紧握住母亲枯瘦冰凉的手，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
她闭上眼，滚烫的泪无声滚落，心里那团被恨意燃得沸腾的火，终于化作一句沉到骨血里的誓言：娘，你一定要挺住，从今往后，我用命护你。
此后几日，维新寸步不离守在床边，喂水、擦身、换药，细致得像是变了个人。
明姝的伤势一天天稳住，人也渐渐有了力气，只是脖子上那道狰狞刺目的疤，永远刻在了母女俩的心底。
战地医院依旧日夜忙碌，炮火声从未真正停过。
维新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全力救护伤员，手法沉稳利落，再不见初至战场时的慌乱与怯懦。
林安则伤一好就主动回到阵地，无论维新如何劝说叮嘱，他总是冲在最前，只把平安归来的承诺，一次次留给她。
日子在硝烟里一天天过去，日军的疯狂进攻一次比一次猛烈，可中**民的抵抗也一次比一次顽强。平型关大捷、百团大战的消息传来时，整个战地都沸腾了，连重伤员都撑着身子坐起来，用力拍手欢呼。
维新抱着母亲，泪水滚烫滑落：“娘，我们快赢了，我们真的快赢了！”
明姝含泪点头，声音轻却坚定：“我等着，我们要一起等到，把鬼子彻底赶出华夏大地的那一天。”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像惊雷一样炸遍全国。
帐篷外，哭声、欢呼声、锣鼓声混在一起，战士们把帽子扔向天空，相拥而泣。
维新扶着母亲走出帐篷，望着漫天飞扬的彩旗，久久失语。
林安冲到她面前，一身整洁的军装，眼神澄澈而明亮：“沈同志，我们赢了！鬼子跑了！”
维新笑着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十四年浴血，千万人牺牲，无数仁人志士以血铺路，终于换来了这一天。
明姝望着眼前的一切，泪水无声淌落，嘴角却漾起了久违的笑意。
九月二日，日本正式签署投降书，抗日战争取得完全胜利，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也随之落下帷幕。
此后，举国欢腾，万民同庆，人人皆以为轻舟已过万重山，苦难终于走到了尽头。
可没过多久，刚刚放晴的天空再次被阴云笼罩。
国民党公然撕毁双十协定，大举进攻解放区，内战全面爆发。
刚刚走出战火的土地，再一次陷入滚滚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