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再次回到沈府的时候,维新面色舒展温润、如沐春风,全然瞧不出几日前的颓靡与麻木。
“发生什么事了,瞧把你高兴成这样!”明姝端着热茶迎上前,语气软和。
维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敛去笑意定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气势凛然,郑重开口:“**员沈维新,向您报道!”
明姝愣了一瞬,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热茶晃出几缕白气。她怔怔望着焕然一新的女儿,喉间哽了哽,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抚上女儿的脸颊。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释然的笑意:“好……好一个**员沈维新,娘总算明白,你爹当年,为何那般义无反顾了。”
维新眼眶一热,握住母亲微凉的指尖,一字一句,坚定中裹着化不开的温柔:“程明姝同志,我以**员之名向你保证,我所守之义,为国为民;我所行之路,光明坦荡。往后,我不仅是你的女儿,更是与你并肩同行的同志!”
“同志?”明姝重复着这个新奇又滚烫的称呼,眼底漾开从未有过的光亮,“这两个字,倒是比夫人、母亲,都要听得人心头发热。”
“同志,便是志同道合之人,为了同一个目标,同一份理想,彼此扶持,生死与共。”维新望着母亲,语气恳切,“娘,从前你守着沈家家业,护着我,是为小家安稳;如今家国逢难,百姓受苦,你若愿意,便可同我一起,为天下苍生守一份公道,护一方安宁。”
明姝望着女儿眼中炽热的光,指尖微微颤抖,嘴角漾起一抹坦荡从容的笑:“好,娘应你。娘虽不懂什么家国大义,却明白一件事,你们父女俩走的路,向来都是对得起天地良心的康庄大道。”
“娘……”维新哽咽出声,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滚烫的告白,“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明姝轻拍女儿紧绷的肩,声音沉稳而有力:“娘一直都在。从前护你平安,往后陪你赴汤蹈火。沈家的家业、银钱、在京中的人脉,从今往后,尽数交给你,交给你们的组织。你要办刊物,娘出钱;你要联络同志,娘出面;你要奔走天涯海角,娘就守好后方,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夜色渐深,沈府的灯火却比往日更加明亮。
而窗外这座渐渐苏醒的京城,正酝酿着一场即将燎原的星火。
沈家的纺织工厂里,维新和一众工人们坐在一起,共同等待一个特殊的时刻。
不多时,门被轻轻推开。
明姝身着一袭素色的缎面旗袍,目光有些发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着,眉宇间满是藏不住的紧张与局促。
维新望着缓步走来的母亲,眼底满是无声的鼓励,嘴角牵着一抹温柔笃定的笑,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她。
明姝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到人群最前面。她脸颊微烫,不好意思直视那么多双眼睛,声音轻得发颤,却依旧努力稳住心神:“诸位工友,我……我第一次站在这里讲话,心里有些慌,也有些怕。”
她顿了顿,指尖缓缓松开,眼神慢慢坚定起来:“从前,我是沈家主母,你们是厂里的工人,我们隔着身份,隔着规矩,好像从来都不是一路人。可我女儿告诉我,人人生而平等,都该被好好对待,都该活得有尊严。”
“我识字不多,都是女儿教的,但我也想站出来,我也想跟大家一起学、一起明理、一起把日子往好里过。”她微微挺直脊背,声音咬得格外认真,“往后在厂里,有委屈尽管说,有难处尽管提,我程明姝,一定替大家撑腰。”
话音落下,屋内静了一瞬,有人惊得张大了嘴,有人悄悄红了眼眶。不知从哪里开始,随后是一声、一片,整个厂房都炸开了一阵热烈而真诚的掌声。
明姝站在原地,手心还带着薄汗,嘴角却终于扬起一抹释然又勇敢的笑。
她看向坐在人群里的女儿,眼中盛满了安心与骄傲,像是在说:看啊乐儿,娘做到了。
日子在课业与信念中一天天过去,一转眼,维新已身披学士服站在红楼下,与这朝夕相伴的校园做最后的告别。
蔡元培校长望着主席台下意气风发的青年学子,脸上扬起一抹由衷的骄傲与温厚期许:“各位同学们,北大开女禁、纳英才,为的是育救国之人、振华夏山河。今日你们毕业,不是求学的终点,而是报国的起点。愿你们以学识为刃,以赤心为骨,于风雨中守护家国,于黑暗里点亮星火。”
掌声漫过红楼,掀动枝头新叶。
维新抬手轻轻扶了扶帽檐,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方沉沉天际,心中早已勾勒出奔赴前路的模样。
她没有像其他同窗那般谋划留洋、求职、归家安稳,而是在毕业典礼结束后,径直走向李大钊先生的办公室。
“先生,我已毕业,不愿耽于安乐、苟且偷生。如今广州开军校、聚志士,我请求南下,为将来救国做准备。”
李大钊看着她眼底淬过火的坚定,微微颔首:“你有这份心,很好,南方正需要你这样有学识、有胆魄的进步青年。你先回去安顿母亲,等候组织通知,切勿轻举妄动,一切以稳妥为上。”
“这个决定,我还不敢告诉我娘……”维新垂眸低声,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愧疚与迟疑,“她那时险些因我丧命,只盼我一世安稳,若知我要孤身南下、投身革命,必定拼死阻拦。”
“可此事终不是你想藏着,便能瞒住的。”先生轻叹一声,目光温和而恳切,“再等等吧,等组织联络妥当、路线安排周全,你再与她坦诚相告。她疼你入骨,未必不会懂你的家国大义。”
维新鼻尖发酸,却强撑着稳住声线:“自古忠孝难两全,生逢乱世,国难当头,我没得选。”
风穿过廊下,掀动她学士服的衣角。
维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心头被亲情与滚烫的信念狠狠拉扯,久久难平。
她知道,纵有万般为难与不舍,那条通往光明的路,她终究要一步一步,坚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