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一夜无眠。
管家连夜取出库房银钱、田契、铺面、契书,装满两只箱子,天不亮便奔赴军警衙门、各府权贵。
次日黄昏,明姝被无罪释放。
她一身素衣,鬓发微乱,身形略显疲惫,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惊悸。
维新混在来往的人群里,生怕暴露身份被旁人认出,只得远远看着,半步不敢靠近。
“回家。”明姝轻轻从她身旁走过,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
夕阳落在母女二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无言,只有心底翻涌的愧疚与痛惜,沉甸甸地压着,喘不过气。
刚踏入沈府院门,门一关,方才所有隐忍和强装的镇定,瞬间崩断。
明姝抬手按住心口,脸色阴沉,眼底藏着压抑已久的惊怒与后怕。
“娘原以为你只是小孩子胡闹,便由着你读书上新学、喊几句救国口号,没成想,你竟真能豁出性命去闯那刀山火海,还敢加入**!”
“娘……”维新垂首落泪,肩膀不住抖动,声音也跟着发颤,“你都知道了……”
明姝闭了闭眼,两行热泪终于滚落,先前的冷硬尽数崩塌,只剩撕心裂肺的疼。
“我在牢里什么都想明白了,你夜夜晚归、藏着书册、神色慌张,哪一样不是破绽?”她上前一步,抬手紧紧攥住女儿的手腕,生怕她下一秒就要再去送死,“你爹当年就是因为掺和政治丢了命,我守着你、护着你,只求你一世安稳,你倒好,偏生要走他那条九死一生的断头路!”
“娘!”维新猛地抬头,泪眼通红,“国家都快要亡了,你看看那些军阀,整日里混战不休、横征暴敛,全然不顾底层百姓的疾苦,我不能躲,不能装看不见啊!”
“可我只有你了!”明姝嘶吼出声,近乎咆哮,积压多日的委屈与绝望彻底爆发,“你可知那日被捕的若是你,你以为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全乎的站在我面前跟我顶嘴?”
维新心口剧痛,哽咽得几乎不成声:“我不是要去送死,我是……”
“够了!”明姝厉声打断她,眼神决绝,“从今天开始,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宅子里,不许读书,不许上课,更不许再接触学校里那些激进分子!”
“可我马上就要毕业了,我不能半途而废……”维新喉间发涩,满心都是不甘与委屈。
“那也是你自找的。”明姝别过脸,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宁可你养一个目不识丁的废人,也绝不能看着你走上一心求死的绝路!从前是我心软,纵着你不嫁人,纵着你早出晚归,往后,我半步都不会再让你踏出这沈府大门!”
“娘……“她颤着声,伸手想去拉母亲的衣袖,却被她狠狠挥开。
“别叫我娘!”明姝背过身,肩头剧烈起伏,“你若还肯认我这个娘,就把那些不要命的心思全都掐断,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否则,我现在就撞死在这柱子上,省得日日提心吊胆,夜夜不得安生!”
维新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半晌,她张了张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听你的。”
几个字,轻得像风,却足以压碎她满腔的热血与理想。
明姝听见女儿松口,紧绷的身子终于软了下来,扶着廊柱缓缓蹲下身,泪水无声砸在青石板上,满心皆是疼到极致的无力。
庭院里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像是在替她诉说未竟的壮志。
从此,红楼下的书声、长辛店的灯火、大钊先生的嘱托、工友们的期盼……全都被一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生生隔在了红尘之外。
没有理想与奔走的日子,是那样的短暂又漫长。
整日对着空荡荡的窗棂发呆,不觉间檐角已染了银白。
“乐儿,天凉了,多穿些,别冻着。”明姝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桂花糕,见女儿仍穿着那身沾了机油的素色长衫,出神地望着窗外,默默将糕点放在一旁的圆几上,拿起一旁的兔毛夹袄,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身上,动作轻柔得近乎讨好。
维新没反应,像是全然感觉不到一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明姝见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捏起一块卷着花边的糕饼,轻轻送到她嘴边:“尝尝,小厨房刚做的,趁热吃。”
“我不饿。”维新垂下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污渍,低声喃喃道,“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明姝心头一紧,声音放得极柔,“就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陪在娘身边,饿了有饭吃,冷了有衣穿,不好吗?”
“没什么。”维新淡淡别开眼,目光空洞,“就是觉得,如果天下人都能这般衣食无忧,何来苦难纷争……”
“过了这许久了,怎么还惦记着?”明姝垂眸掩去眼底的酸楚,语气涩然,“娘只求你平安,别的,都与我们无关。”
维新不再多言,只是静静接过母亲手中的糕饼,麻木地往嘴里塞,明明甜香满口,她却觉得索然无味。
高墙深院,锦衣玉食,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座温柔的囚笼,甚至不及那年狭小阴暗的北大三院,尚有星火照前路。
几日后,街头巷尾忽然锣鼓喧天,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沈府檐角的覆雪都微微发颤。
维新扶着窗棂望去,只见街上人头攒动,学生与工人并肩而行,旗帜翻飞,标语醒目——联俄联共,扶助农工,打倒军阀,再造共和。
她怔怔瞧着,心头猛地一颤,指尖不自觉攥紧。
正当她望得失神,沈府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清晰却难掩急促的叩门声。
明姝闻声赶来,见女儿立在窗前发呆,连忙拉她进屋躲着,招呼门口侍立的佣人退下,扬声问道:“谁啊?”
“是我。”门外的声音沉稳有力,“沈维新的导师,李大钊。”
维新在屋内听见这话,心头百感瞬间翻涌起来,眼眶倏地红了。
明姝心头一颤,强装镇定:“李教授,许久不见。只是我女儿近来身子不适,不宜见客。”
“沈夫人,”先生语气恳切,目光坦荡而坚定,“如今国共两党已然合作,革命公开,救国无罪,也再不会有暗中缉捕之事。维新有才学、有胆识、有赤子之心,正是国家需要的青年,夫人不该再将她困囿于深宅。”
维新闻言,再也按捺不住。她不顾母亲的阻拦,快步走至门前,对着门外朗声道:“先生,我在。我愿随您一道,赴家国前程,不负此生!”
说着,她伸手抚上冰冷的门板,亲手拉开了那道困着娇养大小姐,却拦不住如今的**员沈维新的朱漆门。
门轴轻转,风雪入怀,也带来了外界久违的清朗。
她终于走出了这座以爱为名的高墙,堂堂正正站在光里,向着门外那片滚烫的山河,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