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叫什么名字呀?”维新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指尖轻轻勾着母亲垂在身侧的手,目光澄澈,带着几分认真的好奇。
程氏愣了愣,指尖微僵,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半晌才轻声道:“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娘这辈子,不就只是你娘,沈家的夫人吗?”
“先生说,女子当与男子同权,莫被婚姻束缚而失了自我。”维新坐直身子,语气郑重,“娘也该有自己的名字,独属于你,不是谁的妻,不是谁的娘,只是你自己。”
程氏望着女儿清亮的眼眸,心头轻轻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未出阁时,家里姊妹多,爹娘忙,旁人都唤我程四娘;过了门,嫁入沈家,世人皆称我为沈程氏;这些年守着家业,府上的下人们尊我一声沈夫人……”她轻声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怅然,“好像,从未有人在意过我的名字,就连我自己都不曾记得,我是否有过名字……”
“娘,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就叫明姝,明是明理知世不盲从,姝是女子坦荡有风骨,愿娘往后,做自己的光,活得舒心明媚、自在从容,可好?”
“明姝……程明姝……”她低声念着,眼眶瞬间温热,嘴角渐渐漾开一抹温柔的笑,“乐儿起的,都好。”
维新望着母亲眼中的笑意,也跟着笑了,转头招呼门口侍立的丫鬟,朗声道:“从今日起,沈府上下,都要唤我娘为程明姝!”
丫鬟们闻言愣住,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率先应声。半晌,其中一个才颤着声音开口:“夫人,这不好吧……”
“就按小姐说的来!”程氏抬眼,语气笃定,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下人们见状,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连忙躬身应下:“是,奴才们记住了。”
“等等。”维新轻轻抬手,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恳切,“如今世道提倡人人平等,不分高低贵贱。你们在府上伺候,凭力气做事,拿月银度日,自食其力,本就没有低人一等的说法。所以从今往后,不必再自称奴才,称‘我’便是。”
众人一时怔住,随即纷纷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动容:“谢小姐!”
后来的一段日子里,维新仍然像往常一样上学、听课,只是母亲在校门口等她的时间越来越久了,刚开始是一刻钟、半个时辰,往后常常要等到暮色四合、街灯初上。
“你最近都在搞什么呀,天天放学到这么晚?”明姝轻轻替她拢了拢外衫,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没什么呀,就是课业上有些不懂的地方,跟同学们一起讨论罢了。”维新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避开母亲的目光。
“是吗?”明姝望着她略显疲惫却发亮的眼睛,欲言又止,“学堂里的先生,也留你们到这么晚?”
“那还能有什么……”维新勉强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先生也常和我们一起说些时事。”
正说话间,拐角处匆匆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转瞬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维新心头猛地一紧,脚步顿在原地。
“怎么了?”明姝连忙循着她的目光望去,街上只有零星行人,并无异样。
“兴许是最近太累了,眼花了吧。”维新定了定神,轻轻按住心口,“好像看见了个相熟的故人,一时晃了神。”
“哪有什么人啊。”明姝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叹道,“别总熬着自己,身子要紧。”
维新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悬着一块石头,落不下来。
晚饭早已摆了满桌,香气在屋里漫开,菜都快要凉透。
明姝见女儿久久不肯从房里出来,只得放下碗筷,轻声唤道:“乐儿,快出来用膳吧。”
“好。”维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马上!”
又等了片刻,明姝心火微起,再也耐不住性子,轻轻推开了房门。
“娘,你干什么?”维新吓了一跳,慌忙把手中的书往身后藏,耳根悄然漫上一层绯红。
“你在干嘛,怎么慌慌张张的?”明姝看着她异样的神色,眉头微蹙。
“没……没什么……”维新眼神躲闪,声音有些发飘,“刚才在看书,一时有些入迷。”
“什么书啊?”明姝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身后藏着的书页上。
“闲书,不足挂齿。”维新连忙侧身挡住,强装镇定地笑了笑,“走吧娘,我们去用膳。”
明姝看了她半晌,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她走向餐厅。
“先生,您说,我娘她若是知道了,是不是会……”
“傻孩子,这事原不该躲躲藏藏,可眼下时局黑暗,军阀当道,我们没得选。”
“是啊,我们明明是为了公理与正义,为了天下受苦的人,却只能偷偷摸摸,连最亲的人都不能说。”
先生沉默片刻,望着窗外渐深的秋色,缓缓开口:“你还记得我上次同你讲的,那些长辛店铁路工人的事吗?”
维新点点头,鼻尖发酸,声音带着涩意:“记得。他们过得那样苦,每每想起,都觉得这心里堵得慌。”
“唉。”先生闭上眼,轻声念出那首在工人间广为流传的歌谣,“成年累月做马牛,吃喝如猪穿如柳,军阀刀鞭沾满血,工人何时能出头。”
维新缓缓垂下头,指尖攥得更紧,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他们在京汉铁路上日夜卖命,吃不饱、被打骂,连命都不值钱。我们现在正在各个车站,帮他们办夜校、读书识字,一点点组织起来,等将来各处的弟兄们都连在一起,就能成立一个全路的总工会,真正为自己说话。”先生语气低沉,带着对工人的悲悯,也藏着一丝黑暗中不肯熄灭的期许。
维新眼睛一亮,瞬间抬起头,语气里满是期盼:“总工会?”
“对。”先生声音压低,凑近她几分,神色愈发郑重,“那一天不会太远。但在那之前,我们只能悄悄做,一旦暴露,不仅我们没命,工人们也要遭殃。”
“我明白。”维新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眼神骤然变得坚定。
“等将来天亮了,再没有军阀欺压、贫富不公,我们就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把这些道理讲给所有人听,也能坦然告诉你娘,我们做的,不是见不得光的勾当,而是救百姓、救中国的大事。”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轻响。
维新望着先生沉稳的目光,心中那点惶恐与不安渐渐散去,余下一片滚烫的坚定。
只盼将来,能给母亲一个安稳,也给天下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