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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岁月匆匆,寒来暑往,转眼已到了大三下学期。

而正式上课的第二天,李大钊先生将维新和两三位信任的同学叫到僻静的廊下,避开旁人耳目,从怀中掏出一卷折得极小的油印传单:“看看这个——京汉铁路的工人弟兄们在郑州普乐园成立总工会了。”

维新屏住呼吸接过,指尖微微发抖。传单上的字迹刚劲有力:为自由而战!为人权而战!

“这是大事。”先生声音低沉,眉宇间凝着浓重忧虑,“工人弟兄们一呼百应,全线两万多人,一旦罢工,整条铁路都要瘫痪。可吴佩孚已经撕下‘保护劳工’的假面具,派了军警在郑州戒严,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维新的心猛地一沉,声音都跟着发紧:“那……我们能做什么?”

“只能暗中声援、募捐、宣传。”先生目光扫过几人,字字郑重,“切记,不可声张,不可聚众,不可在校内显露半分。出任何差池,都是杀身之祸。”

几人轻轻点头,各自将传单小心收起,很快便散开,装作无事返回课堂。

接下来的几日,维新变得更忙。

白天照常上学,下了课偷偷和同学们印传单、写标语、把省下来的铜板和干粮塞进布包,准备托人辗转送往郑州、汉口。

明姝只觉女儿越发沉默、身形也逐渐消瘦,常常深夜房内还亮着灯。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一次想开口问些什么,都被她故作淡然的平静挡了回去,整夜难安。

二月四日,午后。

秘密联络的同学匆匆传来消息:京汉铁路全线罢工了!汽笛一响,三小时内,一千二百多公里铁路全部停摆!

她攥着那张薄薄的字条,指尖冰凉,手在发抖,既激动又止不住地心慌。饭桌上,她强装镇定,大口大口地扒着饭,耳边却全是火车汽笛的轰鸣、工人的呐喊、军警的皮鞋声,纷乱嘈杂,搅得她片刻不得安宁。

先生又通过暗线传来指示,要求众人继续隐蔽声援,万万不可暴露行踪。

白日里的传单印得更急,夜里的联络走得更密,每一次传递消息,都攥着一颗悬着的心。

二月七日,黄昏。

天色阴沉地如同浸了墨,寒风刮在脸上,刺骨地疼。

京郊一处僻静的小院里,维新正和同学整理着待送的传单,灯光昏黄,空气里满是压抑的寂静。

一同联络的同学跌撞着冲进门,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几乎破碎:“江岸、郑州、长辛店……全被血洗了。吴佩孚下令开枪,死伤无数,工会的屋子被砸得稀烂,牌匾被踩在脚下,好多手无寸铁的工友倒在血泊里,连喊一声冤的机会都没有!”

维新眼前一黑,扶着桌子才没倒下。

那些从歌谣里听过的苦难,从先生口中知晓的期盼,此刻骤然化作血淋淋的惨案,轰然砸在她心头,堵得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她死死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疯狂往下掉,连一声哭腔都不敢泄出,只能任由心口被剧痛狠狠撕扯,把所有的悲恸咽进肚子里。

第二天上课时,李大钊先生面色沉静得近乎凝重,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依旧沉稳地讲授着课程,字字清晰。

维新坐在前排,隐隐能看到先生眼下藏不住的淤青,鬓角的头发也乱了,透着藏不住的疲惫。

下课后,她主动找到先生,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沙哑与颤抖:“昨夜的事,我们终究还是没能做更多。”

“世事艰难,你们已经尽了心力。”先生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眼底翻涌着不忍,“还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先生请讲,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什么接受不了的了。”维新咬着唇,强撑着挺直脊背,目光定定地看着先生,不肯露半分软弱。

先生垂眸沉默片刻,语气低沉又艰涩:“林砚之教授他……他……”

“他怎么了?”维新听到这三个字,条件反射般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心底瞬间揪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先生望向她,眼底覆着一层悲戚的水雾,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他……牺牲了……”

“什么?”维新如遭雷击,浑身僵住,声音抖得不成调,“他不是……不是去日本留学了吗?怎么会去郑州……怎么会和这件事情扯在一起……又怎么会牺牲……”

“他父亲当年死在日本人手里,他又怎么可能在敌国安身立命、屈膝求活,不过是迫于无奈、掩人耳目的权宜之计罢了。”先生喉结重重滚了几滚,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被捕入狱后,受尽酷刑拷打,十指见骨,遍体鳞伤,却始终咬紧牙关,不肯供出工会的任何联络线索,也不肯透露半个同志的名字。”

“吴佩孚的人见硬的不行,便许他高官厚禄,说只要他肯指认工会核心,便饶他性命,还让他做铁路督办的幕僚,许他老娘妻儿安稳度日。可他只冷冷看着那些人,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说‘我林砚之生为民立命,死为护道殉身,岂会与尔等祸国殃民的军阀同流合污’。”说到这里,先生声音陡然哽咽,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湿意,眼底满是翻涌的悲恸与敬佩,“这话彻底触怒了那些军警,他们把他拖到车站的空地上,当着罢工工友的面逼他下跪认错,他却硬生生挺着脊梁,哪怕被枪托砸断了腿,也始终不肯弯一下膝盖。”

“烙铁烫过皮肉,铁链勒进骨头,灌凉水、上夹棍,凡是能想到的酷刑,全用在了他身上。他本是文弱书生,身子骨哪里扛得住这般磋磨,可他从头到尾,都未曾松过一个字。”先生闭上眼,似是不忍再回想那惨烈景象,“到最后,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却还拼着最后一丝力,用手指在囚壁上抠着‘劳工万岁’,指腹磨破,血珠渗进砖缝里,一笔一画,都刻着至死不屈的风骨。”

先生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却字字砸在维新心上,重如千钧。

她只觉心口猛地一沉,血液仿佛瞬间凝住,连呼吸都跟着滞涩起来。

林先生的模样早已在岁月辗转中渐渐模糊,可此刻旧事翻涌,那些尘封的记忆竟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是教书的先生,更是傲骨铮铮的战士,以文弱之身,扛住了军阀的酷刑,守住了自己一生的信仰。

“他是党员。”先生微微垂首,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沉痛与骄傲,“**员,便是像他一样,以身许国,至死不悔。现在,你若后悔,还来得及。”

“先生,我懂了。”维新强忍着眼底的湿热,一字一句,清晰又郑重,“我愿循着他的路,一直走下去,纵是刀山火海,也绝不后退。”

初入学堂时的少女悸动,此刻尽数化作赴汤蹈火的坚定信仰,从此步履铿锵,再无半分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