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教室里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之时,校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车轮戛然而止的声响。
紧接着,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着月白暗纹旗袍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程氏微微垂着眼帘,身后跟着两名身材魁梧的家仆,将教室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她目光清扫满堂众人,对着一众先生颔首示意,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体面:“蔡校长、李教授、林先生,劳烦诸位今日费心了。”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女人,最后落在瑟瑟发抖的维新身上,声音依旧沉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乐儿,过来,有娘在,天塌不下来,跟娘回家。”
女人见有人想带维新走,当即扑上来想扯她:“你不能走,都是你勾的他……”
话音未落,程氏身后的管事已上前一步,稳稳拦住女人,语气恭敬却带着硬气:“这位大嫂休要胡言,沈家大小姐,岂容尔等肆意污蔑!”
程氏懒得与她纠缠争辩,伸手牵住女儿的手,指尖微紧,步履从容:“林先生的家事,还请自便。只是我沈家女儿,规规矩矩求学,绝非旁人口中那般不堪。今日之事,还望校方明辨。”
说罢,在众人错愕又忌惮的目光中,她扶着女儿缓步走出教室,将身后的喧闹与纷扰,尽数隔在了身后,一步未停。
沈府花厅内,茶烟袅袅,却静得落针可闻。
“说说吧,今日在学校到底是怎么回事。”程氏端坐在梨花木椅上,语气平静却无半分笑意。
维新垂着头立在母亲面前,手指局促地搅着衣角,眼眶泛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真当娘看不出?”程氏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怨愤,“从前你看林先生的眼神……那点小心思,早就写在脸上了。”
“娘,我……”维新喉间发哽,声音轻得像风,“可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找上我……”
“沈维新,我真替你觉得丢人!”程氏猛地一拍桌沿,茶盏轻颤,漾出些许温热的清汁,“从前你死活不肯嫁人,我只当你是小孩子心性,离不开家,舍不得娘。可你如今却要倒贴一个有家室的,上赶着去给人为妾做小,你真是丢尽了我们沈家的脸!”
“我是仰慕先生,可也只是动了心,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啊!”维新红着眼辩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而且,现下都讲究男女相悦而婚,先生本就困于那旧式包办婚姻,做不得数的。”
“你……强词夺理!”程氏气得胸口发堵,手指死死掐着椅臂,连鬓边的珠花都跟着微微颤动,“你爹在天之灵若是知道,定要被你这糊涂行径寒了心!”
维新被这话刺得鼻尖一酸,眼泪终于簌簌落下,却仍梗着脖子不肯服软:“娘怎知我糊涂?这世道早变了,女子也能择己所爱,也能求一份心意相通的姻缘,不是只能任由父母安排,困在无爱的婚约里过一生!我敬林先生才学,心悦于他,何错之有?错的是那桩本就毫无感情的包办婚事,是那疯婆子不分青红皂白的撒泼!”
“世道变了,礼义廉耻也变了?”程氏怒极反笑,眼底满是失望与痛心,“他纵有万千才学,先占了有家室的名头,便是错了根由。你心悦他,便是逾了规矩,落了下乘。今日之事闹得人尽皆知,往后在学堂,在整个京城,你还有何脸面立足?”
维新身子一颤,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她垂着头,声音裹着哭腔,却依旧带着几分执拗:“我并非不顾及脸面,只是不愿为了所谓的脸面,违逆自己的本心。哪怕前路荆棘丛生、寸步难行,也总好过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守着空壳婚姻过一辈子!”
“本心?你的本心,如今成了全城人的笑柄,成了沈家的污点!”程氏指尖狠狠点着桌面,声音气得发颤,“你念了这么多新道理,反倒把最基本的分寸,最要紧的体面都丢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语气骤然变得决绝:“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府中静养,学堂暂且不去了。我会派人去学校处理后续,也会亲自登门跟林家讨个说法,绝不能让我沈家女儿,平白受这等污蔑。”
维新心下一惊,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母亲,声音带着急切的慌乱:“林先生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您别去找他,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与他毫无干系!”
“你还要护他?”程氏陡然拔高音量,脸色沉得像浸了墨,字字戳心,“我这是在救你!那林先生有家室,即便他对你有意,你们之间也绝无可能!今日你若不斩断这孽缘,明日身败名裂、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到时候连哭都来不及!”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四下静得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维新心中乱作一团,想开口为先生辩解,可看着母亲盛怒的模样,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间,只剩眼泪无声滑落,缓缓打湿了衣襟。
再次站在北大校门前的时候,已经是民国十年春的新学期了。
褪去了冬日的料峭寒风,校园里抽了新芽的柳枝随风轻摆,处处都透着朝气蓬勃的生机。
蔡校长仍站在红楼前,向来来往往的同学们温文尔雅地打着招呼,一声声“新年好”清脆又热闹,落在维新耳中,却像是千斤的巨石,压得她心口发闷。
好吗?这个年,她过得煎熬,整日对着庭院的枯树发呆,从前爱读的书翻了又合,却始终看不进一个字。
母亲说,从下个学期开始,林先生将远赴日本留学,不再担任《西方哲学简史》这门课程的主讲,也就意味着,她和他,往后连见一面都难了。
她并非木讷蠢笨,又怎会不知其中缘由?可越是清楚,就越是心口发涩。
春日正好,万物皆新,可她的世界,却仿佛还停留在那个寒冷的冬日,未曾迎来半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