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薄雾还笼着校园的梧桐枝,维新便早早揣着课本,避开了往常与同窗同路的时辰,独自往讲堂走去。
昨日仓皇出逃的狼狈,无处安放的慌乱,还有心底碎得七零八落的欢喜,尽数被藏在低垂的眼睫下,往日课堂上敢言敢说的锐气,竟半点也寻不见了。
书声朗朗响起,林砚之踏着晨光走进来,依旧是一身青布长衫,面色平和,手里捧着书卷,以昨日无半分不同。
他淡淡扫过座中众人,目光在维新身上微微顿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翻开课本开始授课,声音沉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维新死死攥着课本,不敢抬头看他一眼。每一次先生的声音落在耳畔,她都能想起那句“成家已久”,想起那张素银边框的照片,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先生也默契地未曾点她名,一堂课下来,两人竟连一次对视都未曾有过。
下课铃响,林砚之合上课本,淡淡吩咐几句课叶便转身离去,脚步从容,没有半分流连。
周遭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有说她今日状态不对劲的,有说她之前看先生的眼神太过炽热的。闲言碎语在耳边嗡嗡作响,她却一句也听不进去,只觉得心口空荡荡的,连风都带着凉意。
是啊,先生那样博学、那样温润端方,岂是她一介懵懂女学生可以仰望、可以痴心妄想的?
如今他有家室、有妻儿,日子安稳、幸福美满,她凭什么僭越动心、凭什么生出这般不该有的情愫?
罢了,收起这份不可告人的心思,只当是一场做不得的大梦,醒了,便要彻底掐断念想,回到原本的轨迹上去。
程氏在校门口等维新的时候,一眼就瞧出女儿眼底的疲惫,连脊背都没了往日里的直挺。
“咋了这是,谁欺负你了?”程氏上前轻轻挽住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心疼。
“没有。”维新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声音轻的像风,“就是突然觉得,有些事,原不是我想怎样便能怎样的。”
“哎呦我的傻丫头,这是受了啥刺激啊?”程氏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带着几分细腻的暖意,“上了两天学,倒是平白添了这么多愁绪,女孩子家,别总闷着胡思乱想。”
维新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失了言,脸颊瞬间泛起一阵火辣辣的滚烫,慌忙低下头,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没……没什么……”
程氏看着女儿这副躲闪的模样,也没再多问,只当是小姑娘在学堂里遇到了烦心事,转头便笑着拉她往街边走,语气软和下来:“今天带了你爱吃的桂花糕,还是巷口张记刚出炉的,吃点甜的,心里就不堵得慌了。”
维新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捏着那块温热软糯的桂花糕,甜香漫了满口,心头却依旧堵着一块冰,化不开也暖不透。
往后的许多日子,维新按部就班地上学、读书,将一颗心尽数扑在课业上,再不敢有半分旁骛。
只是有时上了林先生的课,她还是会忍不住在书页缝隙里悄悄抬眼,目光落得轻而小心,转瞬便又慌乱垂下头,装作认真记笔记的模样。
秋意渐消,朔风悄起,不觉已入了冬日。
随着漫天飞雪一同到来的,还有林砚之从老家赶来的妻儿。
那女人看着与维新年纪相仿,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粗布衣裙,样式老旧呆板,还带着乡间劳作的褶皱,与周遭清一色的蓝布学生装格格不入,鬓边染了几分霜白,没有年少姑娘该有的鲜活,眉眼间满是积压已久的疲惫与怨气。
“桂香,咱们有话好好说,别在学校里闹,成吗?”
“我闹?你一封接一封地写信搪塞,说过年仍旧不打算回来,心早就飞远了,哪里还记得我们娘俩?你看看咱们的福儿,他都长这么大了,你抱过他几回?”
“现下学堂事务繁杂,正是用人之际,我走不开。”
“走不开?我看你是被狐媚子勾了魂了!自打这北大招了女人,外头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你真当我一点都没听说?”
维新握着笔的手猛地一僵,墨点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难看的污渍。
正慌乱间,女人竟一把推开教室门冲了进来,径直站上讲台,指着下方高声喊:“哪个是沈维新?”
维新心头一紧,连忙把头埋得更低,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是你吧?”女人一眼就锁定了她,几步冲下来指着她的鼻子怒斥,“就是你勾着砚之,害得他连家都不回、妻儿都不顾!”
“我……我没有……不是我……”维新吓得脸色惨白,肩膀微微发颤,话都说不连贯。
“不是你还能是谁?”女人横眉怒目,吐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她脸上,“瞧你这一副不安分的模样,成天在学校里抛头露面,安的什么心思!”
“桂香,你别为难她!”林砚之紧随其后冲进来,急忙挡在两人中间,脸色难堪至极,“我跟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寻常学生,你别胡搅蛮缠。”
“你护着她?”女人见状,更是红了眼,声音又尖又响,“人都被你护在身后了,还说没什么?我看你们是早就勾搭到一处了!”
女人的喊骂声震得屋梁都似在发颤,隔壁授课的李大钊先生循着声响快步走来,一身素色长衫,眉头微蹙,立在教室门口沉声道:“学堂乃治学之地,岂容如此喧哗?有话当私下理,莫扰了众人读书。”
维新见大钊先生来了,心头委屈更甚,鼻尖一酸,眼泪险些坠下来,却死死咬着唇不敢落。
林砚之见是李教授,脸色更加窘迫,耳根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想上前解释,嘴张了几张,却被女人的哭闹声堵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多时,校务处的职员匆匆赶来,蔡元培校长也随后而至。他身着长衫,面色平和却自带威严,目光扫过满室纷乱,淡淡开口:“围在这里像什么样子?教职员办公室说话,再闹,便按校规处置。”
程氏正坐在花厅里翻着账本,指尖刚刚触到茶杯莹润的杯壁,便听到出门采买的丫鬟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夫人,不好了!听学堂那边的人说,有位先生的家眷闹到教室,一口咬定咱们小姐勾着人家,动静大得整个学堂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