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的龙三忽然开口:“勉子,董总和赵主任是给你机会。别犯糊涂。”
司徒勉看向龙三。这个带他入行的男人,现在坐在最下手的位置,眼神里有恳求,有警告,还有一种司徒勉从未见过的……恐惧。龙三怕什么?怕失去现在的地位?还是怕别的?
“三天。”赵主任忽然说,站起身,“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上船,要么……”他没说完,拿起外套,“董总,我还有会,先走一步。”
赵主任离开后,包厢里的气压仿佛才恢复正常。
董老板拍了拍司徒勉的肩膀:“小司徒,别多想。这是好事。多少人想搭这条船,还搭不上呢。”
司徒勉离开“听雨轩”时,已是深夜。周助理要送他,他拒绝了,一个人走在春夜微凉的街道上。
他走过老城区,走过那些即将被拆迁的棚户区。有些窗户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电视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夫妻的争吵。这些都是“历史遗留问题”,是他即将要去“处理”的“钉子户”。
他走过空无一人的老码头。江风带着水腥味扑面而来,远处货轮的汽笛声悠长而孤独。这里曾是他第一次参与走私的地方,扛着沉重的箱子,在黑暗和恐惧中寻找活路。
现在,有人要给他一条“光明正大”的路,代价是把这些记忆、这些人、这些地方,都碾碎,铺成新的柏油马路和高楼大厦。
他走到江边,点了支烟。
手机响了,是那个新的大哥大。屏幕上跳动着“未知号码”。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司徒勉也没说话。
很久,那边传来三个字,是华容的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为什么?”
司徒勉看着江对岸的灯火,吸了口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华容,”他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江风吹散,“那年你问我信不信命。”
他顿了顿。
“我现在信了。”
“我的命,就是永远也上不了岸。”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
司徒勉把烟蒂弹进江里,那点红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很快被黑暗的江水吞没。
他知道,从他被保释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和华容之间,就再也不是警察和罪犯那么简单的关系了。
现在,他们是:
一把伞,和伞下注定无法被阳光照见的阴影。
而华容,是那个试图撕破伞面,让光照进来的人。
只是不知道,当伞足够大、足够厚时,光,是否还能穿透。
赵主任要动华容的消息,是龙三深夜闯进别墅带来的。
“勉子,这次你得听我的!”龙三满头大汗,西装皱巴巴的,早没了平日的气派,“赵主任发话了,华容那小子太碍事,盯着码头项目不放,还私下在查保释程序的‘瑕疵’……上面决定,让他‘挪个位置’。”
司徒勉正在阳台上抽烟,闻言手指顿了顿,烟灰簌簌落下。“挪位置?怎么挪?”
龙三压低声音:“调去档案科,算好的。坏的是……找点‘材料’,让他脱了那身警服。”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董总让我带话,这事你别管,也管不了。赵主任的能力,你清楚。”
司徒勉没说话。他看着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想起很多年前,华容穿着半旧的警服,在馄饨铺里对他说:“路是自己走出来的。”那时华容的眼睛很亮,像没被污染过的星星。
“我要见董总。”司徒勉掐灭烟头。
第二天上午,董老板的私人茶室
茶香袅袅,气氛却冰冷。
“小司徒,为个警察,不值得。”董老板慢慢斟茶,没看司徒勉,“赵主任的脾气你知道,说一不二。华容挡了路,就得让开。”
“他没挡路。”司徒勉坐得笔直,“他只是在做他的本职工作。”
“本职工作?”董老板笑了,笑意没到眼底,“他的本职工作,应该是服从大局,维护稳定。而不是揪着一些‘历史问题’不放,给重点项目制造障碍。”
“码头那些拆迁户,有冤情。”司徒勉说,“华容查的是这个。”
“冤情?”董老板放下茶壶,瓷器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什么是冤情?发展就是最大的正义。几户人家,换整个区域的经济腾飞,换几千个就业岗位,孰轻孰重?”他看向司徒勉,目光锐利,“小司徒,你别忘了,你现在能坐在这里喝茶,是谁给你的机会。赵主任能把你捞出来,也能……”
“也能把我送回去。”司徒勉接过话头,语气平静,“我知道。”
董老板眯起眼:“那你还要保华容?”
“是。”
“为什么?”
司徒沉默了很久。茶室的檀香味浓得有些窒息。
“因为,”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很深处挖出来,“这世上总得有人,相信路是干净的。”
董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摇了摇头:“小司徒,你让我失望。我以为你早就明白了,这世上没有干净的路,只有有用的路。”
“华容对我没用。”司徒勉抬起眼,直视董老板,“但他对很多人有用。对码头那些以为喊冤有用的人有用,对还相信警察应该抓坏人的人有用。”他顿了顿,“对我……也有用。”
“什么意思?”
“我需要他活着,穿着那身警服,继续当他的好警察。”司徒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我需要知道,这世上至少还有他那样的人,在走那条‘干净’的路。这样,我走在这条脏路上时,偶尔抬头,还能看见那边有光。”
董老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司徒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知道这么做的代价吗?”他问。
“知道。”司徒勉站起身,“码头项目最脏最棘手的部分,我来处理。所有骂名,我来背。拆迁的进度,我保证按时完成。作为交换——”
他深吸一口气:
“华容,不能动。他的职位,他的警服,他的名声,一样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