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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大伞

司徒勉被保释出来。

1998年春,市第一看守所。

铁门在身后关上时,司徒勉眯了眯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目,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这个动作让他腕上残留的手铐压痕暴露在光线下,像两道新鲜的烙印。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100”,车牌是某个特殊序列。车旁站着两个人: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另一个是司徒勉认识的,董老板的“特别助理”,姓周,平时负责处理最棘手的关系。

“司徒先生,受惊了。”周助理上前半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董总都安排好了。上车吧,先去换个衣服,洗个尘。”

司徒勉没动。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守所高耸的灰色围墙,铁丝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几个小时前,华容在里面亲手给他转上的手铐,现在,他被另一种力量“请”了出来。

“条件是什么?”他问,声音因为几天没怎么说话而有些沙哑。

周助理笑了:“司徒先生是明白人。董总说了,您是人才,折在这种地方太可惜。至于条件……”他压低声音,“无非是,以后生意上,多‘配合’一些。有些新朋友,想认识您。”

司徒勉懂了。他不是被“救”出来的,他是被“标价收购”了。他的案子,他的罪证,乃至他这个人,都成了某个更大棋盘上的筹码。董老板背后的“伞”,比他想象的还要高,还要大。

西装男人拉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司徒勉弯腰坐进车里。真皮座椅散发着新车特有的气味,空调无声地送出暖风。车窗贴了深色的膜,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车没有开往他熟悉的“夜来香”或任何他的据点,而是驶向城东新开发的别墅区。最终在一栋带围墙和铁艺大门的独栋别墅前停下。

“这里以后是您的住处。”周助理递过一串钥匙,“安全,安静。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别墅里装修豪华,一切用品俱全,甚至有整整一衣柜合他尺寸的新衣服。茶几上放着一个崭新的摩托罗拉“大哥大”,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是董老板的笔迹:

——“勉:先休息。晚上八点,‘听雨轩’,为你接风。”

司徒勉站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精心修剪的草坪和喷泉。一切都完美得不真实,像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他知道,这不是自由。

这是更精致的牢笼。

晚上八点,“听雨轩”私人会所

包厢里坐着四个人。

董老板坐在主位,笑容温和如常。

他左手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慢条斯理地品茶。司徒勉不认识他,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他立刻明白了——这就是那把“伞”的一部分。

右手边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戴着金丝眼镜,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像是记录着什么。

第四个,是司徒勉没想到的——龙三。他坐在最下手的位置,看到司徒勉进来,眼神复杂地闪了一下,很快低下头。

“小司徒,来,坐。”董老板招呼他坐在自己对面,“介绍一下,这位是赵主任。这次的事,多亏赵主任关照。”

赵主任抬眼看了看司徒勉,目光像尺子一样量了他一遍,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的案子,暂时‘搁置’了。”董老板亲自给司徒勉倒了杯茶,“证据链上有些……技术性问题。当然,这多亏赵主任指点。”

司徒勉端起茶杯,没喝。他知道“技术性问题”是什么意思——关键证人改口,部分证据“遗失”,办案程序被挑出“瑕疵”。这些都需要巨大的能量和更巨大的利益交换。

“我需要做什么?”他直接问。

董老板和赵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

“北城的老码头,要改造了。”赵主任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市里的重点工程。拆迁、重建、后期的商业运营……盘子很大。”

司徒勉静静听着。

“有些‘历史遗留问题’,需要有人去处理。”董老板接过话头,“原住民的搬迁,个别‘钉子户’,还有……码头上一些不清不楚的‘旧账’。你在那边熟,人脉广,做事也有分寸。”

司徒勉懂了。他们要他去做脏活。用他在道上的名气和手段,去为这个光鲜的市政工程扫清障碍。而作为回报,他会分到一杯羹——不是钱,是“合法”参与后期商业项目的资格,是洗白上岸的通道。

更重要的是,一旦他做了这些,他就彻底和赵主任、董老板绑在了一起。他们保他,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而他有利用价值,就必须继续做更脏的事。

这是一个螺旋,向下。

“华容那边呢?”司徒勉忽然问。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赵主任放下茶杯,瓷器碰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华警官是个好警察。”他缓缓说,“但好警察,也要服从大局。这个项目,是市里几位领导亲自抓的。任何……个人因素,都不能影响进度。”

话说得很委婉,意思却很明白:华容如果继续盯着司徒勉不放,就是“不顾大局”。而一个不顾大局的警察,在这个体系里,会有很多种“被调整”的方式。

“当然,”董老板补充道,“如果你配合得好,项目顺利。有些‘过去的事’,时间久了,也就淡了。华警官也可以专心去办别的案子,大家都好。”

司徒勉看着茶杯里悬浮的茶叶,慢慢沉到杯底。

他想起华容给他转上手铐时,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沉重的、职业性的平静。那是一个警察在执行公务,仅此而已。

现在,有人告诉他,他可以“自由”了,代价是让那个警察“专心办别的案子”。

“我需要时间考虑。”司徒勉说。

董老板的笑容淡了些:“小司徒,有些机会,不等人。赵主任的时间也很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