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剧烈的化学反应过后，紧接着是一阵地动山摇。隐于雾气之中的摆件、陈设，纷纷发出轻微的晃动声，夏冉顾不得避开地上玻璃残渣，踩在狼藉上向内冲去。
套件内的雾气变浓，而那种腐肉的气息则愈发刺鼻，夏冉大幅挥了挥手：“究竟怎么回事？”
只看到蹲下身茫然望向池中的许念，以及如一杆钢枪立在一侧的代临渊。
“向承宇的'胶水'拿到了吗？”
许念仍呆在原地，代临渊望向夏冉，声音似在水中泡了许久，听起来有些沉：“他跳下去了。”
夏冉不由张大嘴，看向雾气下迷幻的光彩，一时之间晃了神。
“咚咚咚！”
砸门的声音如雷般密集劈下，夏冉看向门口，神情急切不已：“代统领，现在怎么办？”
代临渊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一把拎起许念。
“咚咚咚！！”更为激烈的冲击如排山倒海般袭来，由外向里碾压着一切。
“里面的不法分子听好了，再不出来，我们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许念推开代临渊，再次蹲下身，手掌贴地，面色一沉。她感应到梦境环境的异动，莹白从掌间蔓延到周身，溢出的速度越来越快。
门外被操控的人群，他们生着同一张面孔，除了巡逻队的人以外，还看见了几个熟稔的面孔，煤炭头、葡萄姐、手机男……
就这会功夫，夏冉已经跑上了台阶，将手中的胶水交给许念。她伸手接过，妥帖收好。
“除了特殊之人的'胶水'，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代临渊问夏冉，得到的只是无力的摇头。
各式屋内摆件、陈设像是老旧墙皮似的，哗啦啦落下，一掉那是一个不可收拾。
有些砸在地毯上，只是发出闷钝的声响，而落在砖石地那些，则就没有这么好运，摔得那叫个粉身碎骨浑不怕。
越来越多的异常已经在外显化，许念看向两人：“梦主的潜意识在攻击了，这一层梦境快要塌了！”
说完，她快步走向圆心处的床上，拉开林皎脑后拉链。
夏冉看见陆玄策躺在地上，一咬牙，干脆将其脑后的“胶水”也掏了出来。
许念拿到林皎的“胶水”后，夏冉立刻又塞给自己一瓶：“效果可能不佳，但没时间了，你们先去开启漩涡门！”
“那你怎么办？”
“我去引开他们，不用管我！”夏冉当机立断，重重推了许念一把。
“快走！”代临渊看向许念，扭头向池边走去。
这样的时刻似曾相识，在每次梦境危机产生时，总有人会在中段止步不前。许念捏紧怀中的三瓶“胶水”，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们主人的思想余温。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迅猛攻击，夏冉快步走下台阶，扯下身上的白色护士服，从柜中换了身行头，将自己的头发藏于发巾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偏门跳了出去。
“她在那里！”不知是谁喊了一身，围聚在门口的人像无头苍蝇似地闻到了味，纷纷朝她追去。
锦鲤跳入池后，这层梦境就已然产生了裂缝，彻底验证了许念心中猜想。锦鲤的确是除了本源之体外，幕后的最大BOSS——梦主，向承宇。
究竟是什么秘密，让他宁愿将埋葬自身，都不让他们进入核心？
“快！”代临渊此时的语调也带上了急迫。
现在还不容许念多加思考，她正要抬步，脚踝突然人被抓住。她倒吸一口冷气，回过头发现是陆玄策。
“你们，不能这么对她……”
代临渊大步迈回，精准踩向他的手掌。
“嘶——”他龇牙咧嘴松开了手。
“别！”许念阻拦的话刚出嘴，代临渊已一脚踢向陆玄策胸口。
“哗啦。”
水中顷刻开出一朵带电的水花，幽蓝碎光四溅开来。
代临渊收回脚，眼都不带眨的。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竟然丝毫不显粗鲁——像是在清除杂物般简洁利落。
“你为什么……”许念嗫嚅。
“他在攻击你。”代临渊冷冷道，“快走。”
池面的气泡迅速消失，很快就重归平静，许念盯着代临渊流畅的肩线、腰线，生怕自己一不小心靠得太近，就会被划得遍体鳞伤。
不远处的漩涡门上，那张歪嘴笑的黑脸面具伫立在面前，像是对不自量力之人的嘲笑。
两人前后脚赶到漩涡门前，代临渊看向始终跟自己保持一截距离的许念。她低下头，看着手上的三支“胶水”，似在做临终关怀，又像是在做心理咨询。
如夏冉所言，这其中蕴含着跟梦主息息相关的情感力量，只不过陆玄策的这瓶却稍微次了些，比起另外两瓶的晶莹透白，在其中似乎还掺了些浑浊物质，有些晦暗。
“许念。”代临渊突然叫住自己，他的脸庞隐在烟雾职中有些看不大清，但许念却能在脑中无比清晰勾勒出原貌。
他走了过来，与自己并肩，手掌上安静盛放着一支“胶水”。许念以为他要递给自己，抬手便去拿——
“用芯片影响人类情感，是对还是错？”
那只手合起掌心的“胶水”，许念蹙起眉。
“大家都笑着，难道不好吗？”代临渊看向许念，那神色好像是在求解途中遇上了世纪难题，就此陷入了逻辑囚笼。
“笑，就一定开心吗？”许念放下了手，默默护住了怀里的三支“胶水”，“旧时代有这样一句话，笑着哭，哭着笑，哪个更悲惨？”
漩涡流疯狂运转着，并不理会空白处会作何苦恼，只是让自己流动起来，让自己不停地向前跑，成为它们唯一存在的使命。
周围的喧闹声在这一刻好似远去，生命中只有旋转、旋转，旋转，周而复始的旋转。
“笑，总比哭好。”
这样的回答正如许念所料，她轻轻抚摸着三支“胶水”，像是在遴选答案。但很多时候，这些问题是没有正解的，只看人们更愿相信什么。
“按照正负面情绪的划分，笑着哭，就是比哭着笑更有价值。”许念正色道，代临渊垂眸沉思，她抬手要去抢最后一支“胶水”。
“笑就是笑，哭就是哭，正负面情绪不该搅和在一起。”代临渊边说，边不动声色将那只手藏在背后。
“代临渊，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要我认同你芯片的价值。”许念的手无功而返，干脆捏了捏脸颊，让自己沉下气去，“好，那我认同，时间不多了，快把'胶水'给我！”
代临渊看着许念，她的表情认真而严肃。机械胸腔内的“记忆匣”温度在持续升高，他明白她并不是诚心认同。
手掌往前伸了伸，代临渊缓缓将“胶水”放置在许念手心。她的表情微微一动，眼角上扬。
只是却受到了阻碍，代临渊一把箍住了自己手腕，力道不轻不重，但足以限制她的行为：“陆玄策那瓶不要用。”
当前火急火燎，这人非得现在跟自己拉扯不清吗？
“放手。”许念的声音沉下来，眼中攀上不满。
“芙丝和奇点，陆玄策跟向承宇，他们水火不容……”
“所以你觉得就该消除异己？”许念明白代临渊意思，但不赞同凡事的绝对姓，“林皎并非和向承宇一派，也能成为‘本源之体’，这不是非黑即白的问题。”
“那是因为他喜……”
“你不试怎会知道结果？”许念的话语同目光一样锐利而直接，方才的游移不定在此刻看不到一丝影子，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某种说不出的东西在不断拉着许念前进、前进！必须要让她打破砂锅问到底。
见此，代临渊只好松开桎梏，既然拉不回来，再行强硬，必然会使她受伤。
许念无心顾念手上忽明忽暗的白鱼印记，捧着四瓶“胶水”往面具空白处倒去。
几瓶胶水并未有特别的颜色区分，许念将陆玄策那支放在最后，火急火燎拆封，空气中并无任何特殊味道，她先往最小的三角形左眼区倒去。
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竟同逆流而上的水一样不可思议，只要和缺口处建立联系，剩下的胶装物质便会自动吸附而去，并不用许念费心涂抹。
接下来，她摒除杂念，依次进行填充，眼睛和鼻子很快便变得挺括有形，为黯淡无光的黑脸勾勒出了绚烂的霓虹。
看起来似乎有效，像是在玩沙画一样。
部分水忽地从池子中逃窜出来，正在向四周好奇似地蔓延。代临渊没有打断许念，让她专注填充一事，而他则在一旁静静看着，像在等待最后的实验结论出炉。
很快，许念就用完了三瓶“胶水”，她将视线落在最后一瓶浑浊的半流体胶质上，犹豫着正要开启。
“你对这些人就没有感觉吗？”
“什么感觉？”许念奇怪地转过头去，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问问题，简直要比平时相处还要多——就像是要大考前疯狂押题的人。
“没什么。”代临渊转过身去。
池水迷幻翻涌，大雾白得心慌。突如其来的话倒是搅弄得许念不得不多想几层，在这些个人中，除了林朔和向承宇有过一面之缘外，其他的人，她确认自己的确没有见过。
先前她以为特殊之人就是不戴面具的人，但是梦主偏偏是例外。
不管了，都走到这步了，刚刚理直气壮，现在硬着头皮也要试试再说！
带着些许灰意的“胶水”跟雪白的唇部相接，许念屏住呼吸，见着这根灰头蛇像是好玩似地用头触碰了一下，接着像触电般又弹开。
再来。许念没有放弃，将“胶水”贴得更近些，再往外倾倒了一些。
现在约莫有一只手大小，它向空白处拍去，像是在按按钮。
“啪叽——”
白色斑马唇像被车辙狠狠碾过，露出一条突兀难看的印痕。
许念深吸一口气，干脆直接将整瓶满上。白色的唇咕咚咕咚像被喂了个心满意足，浑浊的半流体似泥浆般渐渐淌满。
眼睛、鼻子都散发着饱满的亮色，而唇色则是灰中发紫，紫中泛青，看着不大健康。但好歹是填充满了，许念拍了拍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祷告。
代临渊看着唇部极不和谐的一笔，眉峰聚拢，走向前。
这时，这扇门像是消化不良，“呕”的一下，将灰色污染物悉数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