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向后大跳一步,立即拉上了口罩!
不过一瞬间,漩涡门前恶臭熏天。
“这就是你要尝试的结果?”代临渊冷飕飕的话如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许念腰间。
没有闲心回应,漩涡门上从嘴里吐出的半流体物质,并未停下脚步,灰色蛇头仍向四周吐着芯子。
鼻子、眼睛,原先的绚烂也被蒙上了一层浓重的灰,很快就失去了原本的光彩。脚边是四支放空的“胶水”瓶,像是用尽全部力气,昭示着她的失败。
“嘭!”
“砰砰砰!”
“稀里哗啦!!”
敲门声、重物砸地声,屋外的喧闹声,混杂在一起,就像眼前难以分辨的漩涡,搅得许念头昏眼胀,整个房间像是喝醉酒一样,晃动得越来越厉害。
“夏冉撑不住了。”代临渊冷静判断局势,“门外的潜意识在发动最后攻击。”
这话像是在发布最后通牒。许念转过身,看了一眼代临渊,他对这个结局并不意外,神情淡漠。
现在已经没有别的‘胶水’了,看似将那些人阻隔在外,实则也是将自我封锁其内。
头顶的硬币炸开了花,许念捡起两支空瓶。
一支属于特殊之人,情感力量充沛而丰盈;而另一只属于面具同化之人,情感力量干涸而枯扁,但似乎还暗藏着更为汹涌的东西。
就像贫瘠土地深处,也许埋着有害的腐臭垃圾,又或者是不为人知的尸身,但也有可能,会挖出泉眼又或是宝藏。
代临渊看向蹲在地上的许念,眸光隐隐闪烁,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抬起。她突然站起身,站到连廊边上。
“你要做什么?”像是怕旧事重演,代临渊贴在许念背后,跟保镖一般寸步不离。
“我没那么脆弱。”许念跟代临渊拉开距离,她抬起掌,同时调动全身的念力,势要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雾气之下的熔池在发出嗡鸣,接着声音越来越大,似乎要与天地共舞。一股股顺着芯片壁向上游来,而最前方则有一缕莹白的光在做牵引。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按照梦主制定的梦境规则行事,他想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那岂不是太给他脸了?”许念故作轻松,抬起的手臂却仍在微微颤动,莹白的念力在与池水中的情感力量抗衡,既不能被其吞噬,也不能就此盖过它们的颜色。
“现在已经没脸了。”代临渊微微仰了仰脖子,漩涡门上的面具五官已被方才的灰色污染,早看不出原先的歪嘴笑。
“光是这样可不够。”许念僵硬的脸庞已然跟嘴角的笑一样半凝固,而白光却继续引导着半胶质的流体,向上、向上,吃了奶劲儿似地向上!
“这就让你看看中级【规则梦】的效果!”
一簇簇水流成功攀援登顶,此时汇聚在一起,竟如龙头一般硕大,闪烁着奇异的光辉。许念的脸色已经苍白得不像话,她提起一口气,双手合十,发丝上的银币飞舞如天女散花,此时白光也在她的控制下凝成球体。
“破!”许念挥手,指向大门。
那个球像是被踹了一脚,又像是门内有什么东西拉住了它,蹭的一下就往漩涡里钻去。代临渊的瞳孔微微张大,只见于池中诞生的巨龙咆哮了一声,也随着白珠向前冲去。
那龙头真是大显威风,纵身一撞,将那混沌吓得退了三分;紧接着,那条炫彩龙身紧跟其后,宛如一柄镭射巨斧,将周身的漩涡往外甩开,硬生生从中撕开了一道豁口,大有不畏前路凶险的势态!
“快走!我要撑不住了。”
纤细的手臂现在抖得像是过滤稻米的筛子,许念冲着代临渊大喊。他望着爆发出惊人力量,又一次创造不可能的许念,掩去惊异神情,快步朝内走去。
洞口的华丽光彩,照亮了这一方崩塌混沌的世界,代临渊俯下身,收起长手长脚往里挤去。
见他这幅勉力的模样,许念顿时觉得有些乐不可支,蒙在口罩下的嘴边泄出一丝笑意,隐在接下来的洪流里。
“轰!”像是山洪爆发前的号角,在梦境不间断巡逻的潜意识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那道防线。
“他们在里面!”
“这两人和门外那个女的是同伙的,快抓住他们!”
天花板上开始掉落零七八碎的家具、容器,每一样都化作各种意想不到的凶器,砸在众人身上,惨叫接连起伏,最后化作一滩滩半流体物质,似血迹,又似骨骸。
“救命——”
人们像是疯了的猎犬一样连手带脚往上爬,踩在别人身上,撕扯着前方的衣物,踏上连廊。
“许念!”
这声呼唤从面前传来,代临渊已经进入,许念收回念力,以五十米冲刺速度飞奔而去。而后的疯狗则在咆哮,她感觉到一股气流向自己冲击,那人瞬间就移到她身后,惊惧瞬间从脚底爬上了整条脊椎骨。
“抓住我!”
许念下意识照做,一个猛跳!
掌心间熨帖的温度将许念往漩涡中拽去,身后的恶犬也还在紧追,扑住了她的一条腿!
可恶,哪有这么好的事,便宜还让你们捡了去?被追上的许念反倒心里还不怕了,她回过头,另一脚狠狠踹向那人的头。
代临渊将许念往里带去,炫彩洞口随之关闭,将崩溃的人流阻隔在外。
两人正在穿过一条漫长隧道,头顶、脚下、周围两侧依旧是某种半流体胶质在缓缓流淌,她们流光四溢,将内部照得无比敞亮。
手臂酸软得不行,小腿被扯了一下还有些抽筋,脸颊更是,灼痛感久久未消。许念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打过,又像是从温泉里泡发了出来一样,浑身无力。
毫不怀疑,若是他真松开了手,自己便会立刻像滩烂泥似地泄在地上。一想到那个样子,许念也就没再吭声。
于是便干脆被他一直拖着向前,他的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可问题是身后现在也没人在追。
“怎么想到利用池水中的力量?”代临渊开口询问。
空气中一扫先前腐臭,透明薄壁似有阻隔净化之效。许念扯下口罩,吐出一口两米长的气,余光瞄向两人依旧相握的手,腕间那种酥麻之感已不像初时那么强烈。
不过,那个白鱼印记倒是也越来越清晰,不知道是否跟他接触的次数变多有关。
“夏冉说那些都是废料。”半天没等到回应,代临渊转过身,见许念低头看手,这才松开。
空落落的感觉一时间让许念有些不适,她立刻戳掉那些名为习惯的粉红泡泡,张口答道:“以前我一直在想【规则梦】的篡改规则究竟是什么意思,刚好,这次让我试出来了。”
代临渊没有接话,许念点了点脸上的面具:“用正面情绪填补空虚心灵,那么负面情绪呢?”
那眸墨色深潭里似有漩涡在翻涌,许念移开眼,看向别处,张开双手,像是在拥抱整片银河:“我认为,这同样也能激发力量,突破桎梏。”
这话很是不容置疑,许念站定,对上他的眼:“如果说上一次是运气,那这一次你总能看见负面情绪的力量了。”
“摧毁大门,接着呢?”代临渊走进一步,沉沉的目光压在许念肩头,“毁掉世界?”
“你这是在预设失败,可事实是我成功了。”许念很快答道,不由挺起了胸膛,像给自己鼓气。
“你是在冒险。”
通道内明明密不透风,可却又被无形的气压卷起沙尘,许念闭了闭眼:“不冒险哪来的生机?”
想到中枢一贯的作风,许念不再同他理论下去,总是没个结果,还容易把自己气着。她转身向前走去,不远处就是隧道尽头的门。
手正要推开,代临渊开口,罕见说了极长的一段话:“负面情绪无异于火种,只需一点微不足道的星子,便可将原野燃尽。”
脚步声在向自己靠近,代临渊按住那扇门,小幅侧身,发丝垂落在许念耳畔,带起一阵痒意。而上面的芯片齐齐则发着幽蓝光芒,衬得那人的温度又冷了几分:“至于玩火者的下场,你见过。”
那道身影决绝地迈向前方,许念知道负面情绪对他来说就像洪水猛兽,就算自己在他面前制服了一次两次,可仅是他看见也没用,依旧触动不了那如山的中枢律令。
而刚才他所说的话比忠告力度更深,较警告又没那么严峻。
更像是在劝自己不要逞强,许念摇摇头,蜉蝣撼大树太难,她没想这么多,想那么做便做了。
门被推开,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气息,它既不像灰尘那般呛人,也不像薄纱那般透气,而是介于两者之间,贴着喉咙和鼻腔,带着些许轻微的滞涩和闷窒感,她不由咳了几声,挥了挥手。
代临渊回过头,许念放下意图再次戴上口罩的手,若无其事向前走去。
入目是一幢通体靛蓝的巨型高塔,庞大而古老,它倒挂在空中。像那蔚蓝天空,又像一片深蓝色的汪洋,那般宽敞包容,尽情向人们敞开胸怀。
塔身上开了一扇扇小窗,每个格子间都摆放着不同的物品,像是大型展示架,还闪烁着点点金光,如航向灯般为人们指引方向。
除此之外的环境,几乎延续了奇点展厅洁净简约的风格,而面前的这座蓝塔则像是带着历史印记的大型展品,许念这才明白先前的奇异来自于哪里。
时间的错位感。
未来主义与远古记忆交织,在过滤空气杂质的微弱嗡鸣声中,仿佛依稀能分辨出几道石头缓慢风化的叹息。崭新与古旧在此刻达成了奇异的共生。
突然,像是玻璃开裂的声音拉回许念的感慨。她抬手触碰脸颊,却发现面具竟有松动迹象。代临渊望向自己,他们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之色,彼此的头发也都恢复了正常,不再有花里花哨的东西显现。
“咔嚓——”极其微弱的声音响起,许念抬起双手,小心翼翼去摘面具,像是在对待一件极碎的物品。她捏住太阳穴两侧的皮,从上而下缓缓揭开。
就像撕一张保鲜膜一样,平滑又顺畅。
许念的胆子大了些,直接一撕到底!
“滋——”
成功了!
刚要跟人分享喜悦,许念这才注意到代临渊早已揭下面具。
“走吧。”他没什么太大波动,只是迈出步子向蓝色巨塔走去。
说是走倒也不错,许念回过头看,脚下的地面已经越来越远,云层如帘幕般盖住,而他们正垂直九十度,行走在通顶的阶梯上。
先前展厅和工坊的建置地都是接地气照常理的面貌,没想到深层倒是大胆了许多。
向上走去并不费力,阶梯上似有磁石吸住了每一步,攀爬速度不算快,也不算慢。
身前那人的头发如瀑布般垂下,许念与只好保持距离,不让自己的视线淹没在黑夜里。
很快,在九十度又九十度后,两人进入巨塔内部,往下望去,银白的地面倒映出蓝塔的巍峨身影,原先的地成了现在的天。
凑到展示柜前,许念莫名感觉脸颊幻痛。
不同的面具浸泡在一个个透明容器中,密密麻麻,却又端正摆放。每个罐头面前还有一个碟子,上面盛放着贡品似的食物。
鱼羊肉,水果蔬菜,鲜花酒水……除了常见的几样之外,再往前扫去则是些电子物件,比如手机电脑平板,而落到远处,则似乎还空了两格。
代临渊此时也发现了天然的空缺,转头看了许念一眼,只见她伸长脖子。无需多言,两人同时向尽头走去。
一个个半圆形小拱门里,他们似孤魂般封存在小小的罐中,随着蓝色液体偶尔的呼吸,它们才得以舒展面皮。
总感觉这后背有阴风袭来,许念没再投注过多余视线在沿途面具上,试图让自己的身体回温,主动搭话:“这座塔看起来一个人都没有,你说向承宇会在哪儿?”
飘逸的长发微微落在肩头,代临渊淡淡道:“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
他这话似在重复,许念细细一想,如果他都这么斩钉截铁,只能说明梦主把自己藏了起来,又或者他又把自己变成了非人的东西。
走到空缺处的两扇拱门前,代临渊和许念双双站定,一边的碟子盛放着一枚银币,而另一边则是一块芯片——正是他们先前头上显化出来的“头发”。
而位于碟子后方的罐头则是空的,就像是等待着什么人将面具投进去似的。许念默默拿出刚才揭下的面具,代临渊看向自己。
“没什么危险,我投一个试试。”许念不自觉解释道。
面具摊在手心,滑腻又腥气,看着林皎这张脸,许念脑海中不由滑过锦鲤跳池前对自己说的话。
母亲吗?
这个字眼让她觉得陌生,一个人独来独往才是新世界的常态;旧时代那种紧密相依的血缘关系,她实在想象不出。
“轰隆——”一阵震动声从隔壁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