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前,许念坐在凳子上,看向凝结成块的指尖,脑中飞速转动。
蟹壳多半是被锦鲤带走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万一他再折返抓住自己,那可真就直接送上门了。
灯光熄灭,许念摸到门把手,猫着腰探头往外看了一眼,不时有人在巡逻。
许念又退了回去,视线瞟向了刚才的衣柜。
一分钟后,一个白衣护士妆的女子出现在走廊过道上。巡逻的人目不斜视,毫不怀疑。
戴面具还是有戴面具的好处,只要腰板挺得直,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许念走到三楼楼梯间,看到那扇疏散门后,站定,抬手试着往里推去——只要稍一低头,就能透过小窗发现刚才躲藏的自己。
以那人比自己高一个头,真的是自己幸运躲过了一劫?
疑问盘旋在头顶,许念向三楼走去。
巡逻的人一波接一波,从他们千篇一律挂着笑的脸上,判断不出当前的任何形势。
正在考虑去探查哪间房时,突然有人叫住了她。
“化妆师,三楼处理完了?”
许念感到一阵心虚,但强行镇定转头。
那人穿着老气的格子衫,头发乱糟糟的,还戴着眼镜,可许念还是一下就认出了他。
林朔?!
跟在光狱见他的样子相比,年轻了不少。模子生得不错,但显然不爱打理,许念垂下脑袋,小幅点了点头。
“处理完了,就走吧。”林朔挥了挥手。
冒牌化妆师许念本想中途溜走,但直觉告诉自己先跟上去看看。
“芯片收集的情况如何?”林朔走到电梯间,看向许念。
许念心里咯噔一下,恭敬低头:“一切顺利。”
似是随便一问,林朔并没有再探究下去,这倒是让她松了口气。
这是一个极其奢华的套间,许念克制着自己想要四处张望的眼神,否则太容易暴露在潜意识视线中,被察觉是个外来闯入者就糟了。
布局宽敞,各种设施配备齐全,但是却不像传统房间,更像是进入一个安全屋。门口处是会客厅,往再里似乎有一个泳池,但只是远看,看不大真切。
许念收回伸得过长的脖子,身侧的林朔双脚似乎被胶水给黏住,每一步都迈得极其缓慢,而那副眼镜都快滑至鼻头了。她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去称呼。
林朔停了下来,转过身,神情中带点期待,但更多的是犹疑,许念觉得有点像是近乡情怯。
“你忙完的话,帮我去看看她吧。”
蒙在口罩后的疑问丛生,“这个她是谁”,“为什么他不亲自去”……
但头已经不由自主点了点,林朔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林朔!”屋外有人在喊他,许念认出这是锦鲤的声音,恨不得有个壳让她就地隐身。
“又是他。”林朔眉间又长起了小山,看向门口。许念见此,赶紧侧身躲入里屋。
锦鲤已经大步迈入,想要继续向前却被林朔拦住。
“你来这做什么?”锦鲤的态度有些防备。
“现在倒是不装了,我还以为你又要冠冕堂皇地说些好听话,来安抚我这个受害者家属呢。”林朔的每个字都带着小刺,不足以见血,但足够搅得人心里不适。
“你明知道,这是为了大局的最优解。”锦鲤冷冷道。
两人之间隔着某道不厚也不薄的屏障,谁都不肯先退一步。
“既然要做,就要选最合适的实验体。”锦鲤的目光向远处看去,却瞧见了墙角的一点突兀的白,突然警觉,“你带了谁进来?”
许念赶紧扯回衣角,林朔仍站在锦鲤面前,挡住了他探查的视线。
“我也是项目的一员,还是林皎的哥哥,你这是要把我也排除在外?”
“我不是这个意思。”锦鲤被噎了一下。
“你不信任我,说再多也没用。”林朔抬起手臂,示意他出去,“林皎不想见你。”
气氛越来越焦灼,许念见此更不敢乱动一步,面前的地毯泛起一条极其明显的褶皱。
林朔,林皎?
原来他们是兄妹!
直到锦鲤开口缓和:“我是来检查'本源熔炉'的情况,但既然你来了,想必也没有问题了。”
这话说完,锦鲤转身朝门外走去,林朔紧跟出去,确保他不再折返。
“咔哒。”大门关闭,许念拍了拍胸脯,直起身,用脚重新面前的痕迹熨平,沿着过道向里走去。
刚才听林朔说她叫林皎,似乎就是陆玄策要救的人,没成想倒是被自己给碰上了。
先前以为的“泳池”现在向许念展开了全貌,想必这就是两人口中的“本源熔炉”了。
白雾弥漫,冷冽的气息席卷而来,携来臭氧微妙的清新味,以及尘封书卷的些许油墨味,甚至还有一股让人恶心的鱼腥草味。许念顿觉有些头晕,将面部的口罩向上提了提。
空中混杂的气味繁杂而丰富,走到池边,水中的液体竟透着霓虹光彩,更为精妙的是池壁的瓷砖竟是用芯片铺成,散发着一圈淡淡的蓝光。
想到林朔刚才所说的“忙完”,莫非这里就是收割面具之后的芯片数据池?
脸颊一会儿泛酸,一会儿泛苦,估计也跟这里的池水有关,许念向后退得远了些,往四周望去,看到中央的石柱上方似有一处平台。
她顺着右侧台阶向上走去,俯瞰这座池子,芯片的光芒形成有节律地律动,像一条水蓝色的蛇在暗红吐信,忽明忽灭。
套间的二层连廊则别有一番天地,许念上楼后首先看到的是圆心处的一张床,上面躺着一个女人。白色微光在床边绕了一圈,让她整个人都散发着圣洁的光芒,不算耀眼,但足够皎洁,宛如一弯月亮。
再往远后看去,对岸则有一扇混沌的大门,多看一眼仿佛就要被吸进去。许念将视线落在那个女人身上,通过中央连廊快速走近。
女人安静躺在躺床上,一动也不动。她的鼻尖有痣,肤色极白,跟自己用着一张同样的面具。
不同的却是,她的嘴角下耷得厉害,像是衰败的花朵。
看来这就是传闻中的林皎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双手交叉摆在腹部,锁得极紧,就算在沉睡,也仍在蓄力反抗,果然是一副“被绑架”的表情。
而更为奇怪的是,许念怎么都没找到面具边缘。
眼前这张小巧的鹅蛋脸上,没有任何雕琢过的痕迹,也没有受伤的地方。
许念不由抬手,触碰林皎脸庞。
血花飞溅四射,枪响与鸣笛齐振。
她的心神忽然剧烈颤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搅碎了一样。
手快速收回,脸上面具的融合速度骤然加快,不安如潮水般蔓延至五脏六腑。
天然不合的两种物质,竟在面部发生了化学反应,灼烧感愈演愈烈,隐约还能听到“刺啦刺啦”的油爆声。
肉香在此刻变得异常鬼魅恐怖,下方的池烟雾升腾,宛如焚烧场,像是要将她也拖入其中!
腿猛地跪倒在地,许念试图抓住床沿,却看见躺在床上的林皎嘴角竟然微微上扬。
她这是在笑?
头皮似被水蛇筑巢,许念的身体僵硬如铁,眼前的重影久久难以挥散,手也像灌注了铅一般,怎么也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力气在一点点流失。
在最后一波疼痛巨浪般打来前,许念依稀听见一阵从时光深处传来的温柔呼唤。
“念念。”
奇点工坊的这三层楼上,巡逻的人数越来越多,严峻的氛围笼罩在每个人身上。
“刚才逃窜的不法分子抓到了吗?”
“害,别提了,真是奇了怪了,追到过道尽头,人突然就不见了。”
巡逻队尾的两人互相交换着信息,这些话悉数落入夏冉耳朵。她推着推车从三楼最后一个房内走出。
推车上方摆放着整整齐齐的容器,一张张面具浸泡在其中,像是无声又诡异的注视,让人脊背发寒。
一个接一个房间收割面具过后,夏冉的脸色已有些许苍白,握住推车的把手有一瞬不稳。
乒铃哐啷的声响在过道上像一串异常突兀的铃声,夏冉稳住心神,滚轮重新向前滑动。
快到电梯间时,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靴拦住了去路。夏冉抬头,注意到他芯片飞舞的长发,似在确认身份。
那人放在身侧的手掌轻轻抬起,不着痕迹地收起了一个大拇指。
两人无声交换眼神,夏冉对其点了点头。
“叮——”一声过后,她推着推车进入电梯,按下4F。
水中浮浮沉沉,许念感觉自己漂泊在一艘船上,伸手什么也抓不着。
天地一色,黑夜成瀑。
她不知道自己要飘到哪儿去,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里来的。
忽而,天上开了一个小窗,金色的光点像是口袋里意外掉落的钱币,不小心洒落了那么几个星子下来。
许念费力直起身,想要去够。只是金沙般的细屑飘下,落在掌间后就如雪一般瞬间融化。
她茫然四顾,周围是一片无人的寂静深海。
这时,天上的窗子也迅速合拢,就像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也不愿意再看向自己。
慌乱不断溢出,她像个孩子似的,声嘶力竭呐喊,可是没人搭理她,也不为她留一条缝。
世界再次陷入黑暗,直到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手臂再也挥舞不动。
血液一点点凉透,心跳得也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许念重新倒了下去,觉得自己好似被闷在一口棺材里。一开始会觉得硌得不舒服,又冷又硬,可是渐渐的,她却能感到一丝莫名的温暖,就这么躺下去好像也不错。
可是,那些没找到的人,没问清的答案,她真的甘心吗?
那人的面容,过去的记忆,始终像死神高举镰刀的影子一样紧缠着自己不放,她渴望触碰,却总有所迟疑。
不行,不可以就此结束,再艰难的牌面也总会有扭转的战机。
口袋中的硬币仍在,许念紧紧捏住,翅膀与铁链的轮廓同时提醒着她,必须要做出的选择。
力气重新注入体内,肢体也不再板硬,许念重新睁开眼,她撑着床沿起身,而林皎的唇角依旧下耷,仿佛自己刚看到的微笑只是某种植入脑海的幻觉。
心神刚刚晃动得厉害,许念再次望向池中蒸腾的雾气,迷幻的液体,这其中蕴藏了许多纷繁复杂的感情,悲伤、愤怒、恐惧、孤独……
原来是被影响了,许念咬住舌尖,强迫自己清醒。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许念蹲下身去。
屋外一片嘈杂,紧接着是重重的撞击声。门似乎被强行破开,许念见此迅速走下台阶。
“林皎,林皎——”
是陆玄策!许念躲在墙后,努起下巴往门边偷偷瞄去。
门锁被破坏,陆玄策正要抬步进入,却被一股无形的屏障给瞬间弹开。
“嘭!”极响的摔地声,很闷很实,许念的身体不由抖了抖。
“抓住他!”锦鲤喊了一声,接着着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林朔大步冲到陆玄策身旁,牙关发出咯噔咯噔声响:“是你?”
巡逻的人迅速向此处异动,包围起来,林朔扯起陆玄策花花绿绿的不着调的头发,指着他鼻子道:“离她远一点,你还嫌害她不够惨吗?”
“她是自愿加入芙丝的,你就算是她哥哥也无权替她决定。”陆玄策用头狠狠撞向林朔,两人嘭的一下弹开。
眼镜被撞飞,躺倒在地。两人都抬手捂住脑袋,两败俱伤。
刚从电梯间出来的夏冉扔下推车,快步上前,捡起眼镜。一手递给林朔,另一只手则搭在了他脑后:“林教授,你没事吧?”
一副故作关心的模样,许念正纳闷夏冉突兀的出现。
下一秒,就见到她若无其事地拉开了林朔脑后的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