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只脚迈入,他穿着黑皮亮面的鞋。许念小幅掀开眼皮,那人推开门,她极力将自己缩成一条。
莹白越来越纯,许念蓄势待发。
“咚咚咚!”紧促的步伐从下方传来。
糟了,一人还能用【规则梦】的障眼法混过去,现在两个人许念还真没把握。
像是摆钟在心上左右摇摆,正在许念思考眼前这两人先撂倒谁,逃出生天的可能性大时——
“二楼未发现异常。”那人见到代临渊后在台阶上站定。
微蓝色长发的男人似是往许念藏身位置侧了侧,许念的心却高悬不下,嘴唇绷成一条僵硬直线,面部疼痛感早已将她的神经麻痹。
“嘎吱——嘭!”疏散通道的门拉开又关紧。
一阵更为猛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念的指尖僵得不行,白色的光点在过于敞亮的空间内显得极其微弱,她死咬着下嘴唇,早已感觉不到脸的存在。
闹哄哄的声音像是救星从天而降,那人直接从回旋的扶手间探出头来:“四楼发现可疑人员!”
芯片男当机立断,几步就蹿到了台阶上,连带着原本傻愣着的人员也紧随其后,他们迅速没了身影。
“呼——”逃过一劫,许念揉了揉有些微微泛酸的腿。
四楼,陆玄策?
许念有些幸灾乐祸,还好刚才没跟着他走。
走廊上空无一人,看起来都被吸引去了楼上。许念的胆子大了起来,佝偻着身子,小心推开防火门。顺着走廊贴着墙壁走去,发现门上都显示着“奇点工坊”这四个大字。
直到尽头,许念也没能从外面看出有何不同。
不管了,看命了。
306室,就你了!
进入门内,许念紧张地望向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放松下来。
这看起来是个化妆间,左右两排化妆桌椅,入门处是展示架,里侧角落处是衣柜。她没敢光明正大开灯,只开启了一排化妆镜上的柔光灯。
借着昏黄的光亮,许念站至展示架前,用手摸了一把架子,指上没灰。
架子上放置着各种展品,谈不上精致美观,但是奇形怪状。
什么烂葡萄、碎玻璃、破贝壳,许念感觉自己好像进了什么垃圾收藏馆。粗略扫了一眼后,竟发现甚至还有一个烟头!
不知道专门占用一格的意义在哪。
梦里大量出现的物品,且都以破碎、**的负面形象出现,极可能跟负面情绪污染源有关。许念抱臂思考,随意一瞥,看到了一只被挖空蟹黄的山青色蟹壳。
她走上前,捏起那个空壳,凑近观看。脑海中突然想起那个小老太头上的大拉翅,中央爬着的就是这么一只蟹!
指尖猛然被扎出了一颗小血珠,蟹壳落地,滚了几圈,孤零零得似一个瘦小的背影。
一瞬的疼痛过后,汹涌的情绪在尖叫,从血滴中爆裂四溅。
妆前灯在碰撞中被熄灭,许念连连后退,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刚才的恐慌、惊惧,都来自于那个身材矮小但健步如飞,头顶一整个海鲜市场的人。
她在这里经历了什么?
展架上摆放的东西,相较起品味极差的藏品,更像是一种掠夺后仅剩的残骸。
指尖发冷,血珠早已凝结成血块。外围的脚步声渐近,许念来不去将蟹壳放回原位,只好将其往角落一踢,凭借着大致方位躲入衣柜。
“嗒”。
几乎同时,衣柜门合拢,屋内敞亮灯光亮起。
“先生,请就坐。”
听声音是一男一女,男的穿着平地靴,另一人则穿着高跟。伴随着滚轮滑动的声音,带动着车上瓶瓶罐罐晃动不休。
柜子正对着他坐下的镜子,许念透过门缝,费力观察,连呼吸都很小心。
这个男人的头上全是各种酒瓶子,五颜六色的液体晃啊晃啊,似是下一秒就要吐出。
看样子是个酒鬼,许念微微抬起手捂住口鼻,看向那个女子。
满头化妆刷,但身上穿得却是白色护士服。
是夏冉吗?
只是酒味熏天,许念实在分辨不出她身上那股标志性的清香。那种酸腐味混合着汗味,无孔不入钻入柜中,她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口鼻。
“先生,别担心,您购入了芯片,我们将为您定制一张崭新的面具。”
几乎挑不出错的完美声线,一下子就能抚平心中所有焦虑与恐慌。这两人戴着相同的面具,只是女子脸上带着和婉的微笑,而男子脸上那个分辨不清的表情已近乎破裂。
女子在酒瓶男的下巴边缘摸了摸,拿出一块大拇指大小的芯片。
许念睁大眼,手渐渐放下,仿佛已习惯了恶臭。女子随手拿起一把起子似的工具,在他脸颊边缘敲了敲,“扣咚扣咚”的声响发出,似乎有所松动。
她放下起子,戴上了米黄色橡胶手套,按住了酒瓶男的脸,然后“撕拉”一下,竟将面具给直接揭了下来!
这上面还附着着一层足足有一个硬币厚度的血肉,这样近乎于扒皮的操作,这个酒瓶男竟然毫无反应,从始至终顺从得像个提线木偶。
他的脸,不,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脸了。没有任何五官,只有空洞的一片。
这是……无脸人?
似有一条蛇顺着脊柱向上攀爬,许念的双手紧紧交错着,一不小心触碰到那块干涸血迹,疼痛的触感成倍增长,似是全部反射到自己脸上,宛如现在坐在镜中的,正是她本人。
这是幻觉,这是梦境;这是幻觉,这是梦境……
默数了几遍后,许念稳下心神再看过去,恍惚间,镜中竟映出一张大汉的面庞。她揉了揉眼,那人依旧没有五官。
许念紧握自己的手,小小的光团在昏暗柜中浮现,她静下心去搜索近日记忆,很快就有了眉目。
这俨然就是江仁梦中那个压制住他的汉子,那阵肩胛骨被压碎的感觉似乎仍有所残留。
连自己人也不放过做实验么?许念深感奇点内部的水深。
女子将扒下的人皮面具放在一个水桶大小的玻璃罐中封存,放在化妆桌镜前。
接着她走到酒瓶男身后,扒开了发出“叮铃哐啷”声响的酒瓶。
女子的身体刚好挡住许念视线,这让她只好冒险将柜子推得更开。
“哗啦!”
短促的一阵金属摩擦声,听起来像是拉链。许念极力将眼睛睁得更大,女子在酒瓶男的脑子里掏啊掏啊,每一下都带着湿黏的咕叽声,搅起血肠翻涌。
随后,她掏出了一瓶半透明的胶状物质。
这人脑后竟有个隐藏的拉链!许念颇为吃惊。
女子随手拉上,接着踩着高跟鞋,坐在了一旁高凳上。许念的手立刻收了收,柜子重新合起。
她滑动着凳子,高举刚才掏出的“胶水”,看了半晌,接着一丢,像丢垃圾似地扔在推车上。
真叫人胆战心惊,许念替酒瓶男捏了一把汗。
随即,女子抽出一张面具,“啪叽”一下拍在酒瓶男脸上——这幅轻松随意的样子,甚至比敷面膜还要草率。
门被打开,锦鲤叫住她:“夏冉。”
真的是她!许念捂住张大的嘴。
“这边已经处理完毕,经理,那我先去别的房间了。”夏冉对着锦鲤点头,推着装满各种瓶瓶罐罐的用具离开。
许念抿紧了唇,夏冉离开了,但锦鲤留下了。
喂喂,怎么熟人要见一面这么困难啊!
锦鲤看向镜中的瓶酒男,依旧是那个清秀的女子面孔,只是戴着的人却麻木不仁,对外界的反应几乎于无。
“你是奇点芯片项目的功臣,可对他们来说,却是天大的罪人。”锦鲤向窗边走去,将留有一条缝的窗帘刷的一下拉紧。
可却带起帘下的布面,扯出了一个不知名的物品。锦鲤的声音顿住,走上前去。
手脚凉得彻底,许念往后缩了缩。那个蟹壳怎么好巧不巧被带出来了!
青紫色的壳沾上了些许灰尘,锦鲤吹了下,在酒瓶男的面前晃了晃:“我记得你以前倒是很爱吃蟹。”
冰冷空寂的房间内传来一声嗤笑,像是自嘲。镜中两人的面孔如粘贴复制,只是一个生动,一个却只有死气。
这声笑似乎不只是对酒瓶男,更像是对自己,又或是什么别的。
锦鲤收回蟹壳捏在手中,眼中似在怀念又似在惋惜。他翻转了一个面,身体一滞,蟹壳的边缘有一抹极淡的红。
他触摸边缘,将指尖放在鼻尖嗅了嗅,霍然转身!
柜中的许念一动不敢动,锦鲤手握罪证,看向四周,最后将目光锁定在柜子上。
狭长的缝隙早在刚才就已收拢,锦鲤正在靠近!
他的身影将光亮阻隔在外,许念往边缘紧紧靠去,但已避无可避。
周身是各式衣服,尽数堆叠在许念头顶和脚边,她小幅度地扒拉着,将自己整个藏起来。
柜门被打开,许念躺在衣物堆底,位于里侧的指尖莹白微微蓄着力。纵使面部几乎透不过气来,但也不敢动弹半分。
所幸锦鲤并没有一件一件翻找、扒拉,他只是从许念脚边挑了一件衣服。
柜内重新恢复黑暗,许念这才卸下力去,但仍没从衣物堆中爬出。
应该是打消了怀疑吧?许念不确定,屋内静默了一段时间,她才再次听到锦鲤声音。
“以后,你就不必抛头露面了,省得引来麻烦。”他走回酒瓶男身边,给他披上衣服,简单理了理,“你该明白,芙丝派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像是鲸鲤一个人的独角戏,许念凑到柜门缝隙间,酒瓶男似乎没有什么表示,但他身后的酒瓶小幅的震颤,暴露出他翻涌的心绪。
“虽然见不得光对你来说很残忍,但为了进化,总要有人做出牺牲。”锦鲤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那罐装尘封着面具和他原本脸皮的容器晃了晃。血丝融在水中,在光线折射下,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你放心,这张脸,我会替你好好保存。”指甲在容器外壁敲了两下后,锦鲤将其收在怀中,颇有意味地看向酒瓶男,“你是这样,我们都是这样。”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像是安慰,又像是给他自己的定心丸。
“啪啪。”
锦鲤拍了拍手,酒瓶男起身,同他一起离开房间。
“呼——”许念长舒一口气,缓缓推开柜子。只是刚伸出一条腿,这才发现麻意蔓延,她又缩了回去,快速捶打揉搓。
过了会儿,她得以从这方衣服窟逃离。
空气终于再次流动起来,她贪婪地大口呼吸着,轻轻将柜门合拢。
屋内的可见度极低,许念旋即拉开一截窗帘,只是屋外不知何时已然一片漆黑,像是乌云压顶。见此,她凭借着大致方位打开镜前灯,环顾四周。
展架上,没有;
化妆桌上,没有;
就连刚刚藏身的柜子,也没有。
角角落落搜查了一遍后,许念这才确信,蟹壳是真的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