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几步就跨上了台阶，几乎与锦鲤要齐平，他脸上笑意更深，跟在入门处所见一模一样，那是一种目的达成的笑容。
那些高举着手臂的人们，面具边缘都已和脸上的皮肤绞在一起，呈现千篇一律的、僵硬的、机械的微笑，像是风干了几千年的木乃伊。
他们想哭，却哭不出来。
在尚不清楚梦境规则的情形下，许念不敢再贸然行动，先前就是因为没信直觉，结果吃了个大亏，从现在开始的每一步，都要慎之再慎。
如若一不小心暴露，再被这些潜意识无差别攻击，那她可就真笑不出来了。
还是尽快找到代临渊和夏冉吧，主要是后者，她作为向承宇专门指定的疗愈师，这时候不指条捷径，那岂不是显得自己很呆？
只是，展厅已经逛了大半，所有人都是一副面孔，该怎么在保持“正常”情况下，找到他们呢？
在演讲开始前不久，一男一女步入奇点展厅，夏冉轻车熟路来到展厅末尾的一个大型互动装置前，停下脚步。
“不进去？”身后代临渊走上前。
也许是面具上的女人太亲和，夏冉看向代临渊时没来由放松下来，多说了几句心里话：“我去过很多次了，每次的结果都一样。”
代临渊没再多说什么，他转头看向远处突然聚集的人群。在五彩斑斓交织的人头中，他轻而易举就锁定了那个满头银币的女孩。
“你先进去，我们在工坊汇合。”
夏冉顺着他抬眸的方向看了一眼，当旁人疯狂追逐芯片之时，那个女孩早已避开人流。
“那你们多保重。”夏冉转过身去。
代临渊对纷扰的人群并不多给注意，只是将视线全神贯注聚在许念身上，像是在观察她是否能发现自己。
此时的许念已顺着展厅的动线走下去，在远离人群之后，她发现脸上的刺痛感渐渐消失，而面具戴着也好像并未产生其他副作用。
尽管如此，已在心中造成的不安，却并未就此消退。
快至末尾时，一道蓝白色身影忽然穿墙而过，消失在“门”后。
许念揉了揉眼，快步上前，抬手敲了敲，可发现竟是一堵实墙。
她后撤几步，上下左右观察着，没发现任何按键或者线条轮廓。
除了最后的结语部分，刚才的门根本不存在。
太奇怪了，这也是芯片模拟出来的幻景？
刚刚那人只是一个背影，但她头上长满了各式不一的小刷子，还有各种眼影、粉饼、口红、腮红……
最重要的是，那股熟悉的清香，将这一方空气都清新了不少，让许念一下子就想到了一个人——夏冉。
如果真是她，昨天只透这么一点底，现在还不等人，实在是不道德。
许念在原地踩了踩，认定她已先一步前往工坊，只好再另想办法。
“老公！你快过来，这个测验还挺有意思，看看你能否猜出来对面是人还是仿生人。”
“这有什么难的，老婆，就让我进去给你露一手！”
两个挽着手，疑似夫妇的男女进入屋内，他们一人头顶葡萄，另一人则满坠手机。许念立即想起来，先前在入口处见过二人。
她走向两人方才的位置，看到飘在虚空的全息屏上写着该项实验的简介。
“图灵测试。”她轻轻念出了声。
测试流程：
进入屋内后，受试双方互不见面。
每位测试者各有三次机会，可以向对面进行提问。
在规定时限内，测试者需根据对方回答来判定是否为真人。
除此之外，也可根据个人所需进行友好交谈。
时长限制：大于5分钟，小于108分钟。
掠过主要信息之后，几行极其瞩目标粗标红的字瞬间映入视线。
“特殊奖励，通过测试后将会实现测试者任意一个心愿。”许念喃喃道，眸光微微亮起。
口气这么大，真当自己是阿拉丁神灯？
不过……以锦鲤那副奇点吹的口气来看，倒很有梦境中情感一以延续的风格。
许念若有所思，全息屏上光芒暗去，蹦出几个大字。
准备好接受考验了吗？
大大的问号怼到许念脸上，她抬手挥了挥，虚影消失。
许念摸了摸下巴，问道：“回答完问题就能结束测试？”
面前的蓝色线条跳了跳，机械女声温柔回应：“是的。”
“这是离开房间的必要条件？”
“是的。”
许念在全息屏前来回走动：“无论成败与否？”
“哎呦——”
如同复制黏贴的答案，随即淹没在男女的争吵声之中，许念皱起了眉。
刚夸下海口的手机男这就光速跳了出来：“老婆！我我我……错了！”
身后那个女子大叫道：“还说什么露一手，我看你抓着人家的小手开心得不得了！”
“冤枉啊，老婆，我还以为是你！”男人忙不迭跪倒在地，极熟稔地抬起手臂阻挡，闭上眼畏畏缩缩。
女子插着腰，指着他鼻孔骂道：“连我都认不出，我看你，跟别人过日子去吧，离婚！”
她的头发顿时青紫不接，原本凝固的笑容也有所撕裂，女子重重哼了一声，提起裙子离去。
两人脸上，面具的融合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先前在门口看宣传片时，还没注意到这么明显的变化，而现在薄薄的纸张，几乎大半已嵌入了肉里。
许念走上前：“发生什么了？”
手机男放下手臂，看见老婆走后，将满头手机摇得乒乓作响，银光晃来又晃去，闪得许念瞎了又瞎。
“里面……里面不对劲，我劝你赶紧走。”男人的表情被掩去了大半，费力地指挥着器官，尽管努力，但却歪七扭八，格外滑稽，接着嘴角就凝固住了，“算了，都一样，谁都逃不了的。”
说这话时，男人眼中隐约泛起了黑气，还没等许念追问“逃不了什么”时，男人已经利落起身。
“老婆，等等我！”像是背后有恶犬追似的，他拔腿奔逃。
两人并未参加锦鲤的演讲，但面具依旧和原生的脸死死黏在了一起。
看来，这是个不可逆转的过程。
刚才用念力进行了初步的感知，情绪波动越大，融合速度越快。要想没那么快泯然于众人，还是远离漩涡中心为好。
人群中闹哄哄的声音遥遥传入耳中，许念撇了撇嘴，看向那块全息屏。
目前太过被动，她没有更好的选择，所以这个特殊奖励，她势在必得。
至于手机男不明所以的那句话，暂且被她抛之脑后。
合门再次开启，许念步入其中。头顶成语的锦鲤远远望向许念所在方向，看着她的背影，眼底划过一瞬的怀念。
这个大型装置呈倒U字形，左右各有一个房间，一蓝一红。
这个神秘的蓝色长条块物质，呈现出深海的颜色，整个看去，竟是自成一体。它散发着淡淡光芒，像是某种蜉蝣生物，若隐若现，好似在呼吸。
另一侧的红色长条则像是心脏，亦或是血管，肆意地闪烁着危险的信号。
顺着外侧走了一大圈后，许念发现蓝色磁极那端竟完全没有进入的门，这才只好走向另一端红色磁极。
随着她站定，门才为她开启。
根据系统提示音，许念略有迟疑，抬步进入红色区域，通过一条不是太长也不是太短的甬道。有点像高铁穿过山体的感觉，内壁的灯光配合着外界灯光的频次，忽明忽暗。
走至尽头，摆放着一张椅子，而红蓝交界的墙壁中央，则有一处小小的实体窗口。
目测大小仅能容纳一只手——看着像是为耗子准备的串亲戚专用通道。
“叮咚——欢迎第101位参与图灵测试的挑战者，请先落座。”
墙上发出声响，在屋内荡起一阵小小的回荡。许念坐下，等待下一步指示。
然后，热情的女声念起了方才的项目简介，跟许念在屋外听到的版本完全一样，她举起了手：“跳过。”
“好的，除了三个问题以外，其余任何聊天都处于测验范围内。最后一遍提醒，请注意时长。”
许念随意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微凉的触感让她一激灵，做得有点太逼.真了。哪怕看不到硬币，但冰冷的质感却如出一辙。
“预祝您一切顺利！”
环境重归安静，许念觉得自己正在对着墙壁面壁思过，而那唯一的那个小窗口，像是为了业务办理而设置的。
不同的就是墙壁厚实，并不是旧时代那种玻璃窗，无法让测试者通过微表情和动作来进行判断。
“你好。”对面首先开启了十分保险的回答。
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音色，混在人群堆里瞬间就会被淹没。
看来也很难通过声音去辨别，许念在心里默默补充。
“hi~”许念从容以对。
只是招呼打完后，男人不再有声响，像是在等着她先开口提问。
搞女士优先那套？许念心中呵呵一笑，摸了摸下巴。
“好吧，第一个问题。”许念的视线落在那个小窗上，头刷的一下凑上前，“你是男是女？”
黑领带、白衬衫，经典中的经典，而若隐若现下，能看出紧实肌肉的线条感，以及饱满有力的胸膛。
“咚咚。”指节敲击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许念嗖的一下收回脖子。
“我想这个答案，不用回答，你已经知道了。”对面巧妙地回复，声音淡定，张弛有度。
时间不快不慢，答案也不一板一眼，还带有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幽默。算他过关，许念默默思考下个问题。
他并不催促，仿佛有无限的时间能跟许念耗着。
仿生人拥有海量数据库来进行训练，刚才展厅里介绍的有多厉害暂不用提，但若是一味问问题，以她所处的严苛限制环境来看，多半会是她这方先败下阵来。
方才那对男女就验证了这一点，甚至还导致本不牢固的夫妻关系破裂。
所以，千万不能完全按照“他们”制定的游戏规则走，既然是人类设置的测试，又是梦境游戏，那总该有BUG可以钻。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许念眸中划过一丝狡黠。
看你怎么接！
心中不由有些得意，如果是其他人在这，梦境主人必然能够运用主场优势去帮助他自己获得胜利。
就像很多所谓的算命大师、风水先生，在许念看来，他们有三分天命，七分努力。
不靠背调，怎么可能完全一说一个准呢？
又不是神仙。
以及假设对面如果真问出了特别细致的个人问题，那么就说明向承宇至少熟识自己，这才是非要点明自己入梦的缘由；而相反，如果特别宽泛笼统，那也可能只是在故意模糊界限，毕竟人社交时总爱问保守的三件套问题。
“你觉得，人和仿生人的区别是什么？”
像是经历了漫长的思考，岁月的洗礼，但声音中却仍保留着被铅华所磨砺后，仍就单纯的天真。
这让许念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总爱追着父母问十万个为什么。
这个问题有些跳出了原先构想的范畴，但转念一想，其实也并不难懂。
这或许是向承宇自我拷问的心声，她交叉着双手，身体靠在椅背上，如实回应。
“情感。这是下意识想到的第一个区别，仿生人理性，以底层逻辑代码为生；而人类……”许念摇了摇头。
“感性。”
许念不自觉地点了下头，尽管对方看不见：“你可以这么理解。要求人类一直保持理智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别的呢？”
对方的语气略微带上了急切，音量也提高了些。这些细微的差别全都落入许念耳中。
他似乎跟自己预想的不一样，似乎并不在于测试输赢，而在于问题本身的答案。
“别的，其实还有很多，就比如说人的生命有限，仿生人的生命无限之类的……”
回答明显开始敷衍起来，而对方不知道是听出来还是没听出来，任由许念口干舌燥地讲了一篇小作文。几乎要把她脑子里残存的知识都搬空了，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没再发表任何意见。
连许念自己都讶异，原来可以讲出那么多区别来，就像找茬游戏，她一定会不厌其烦找出所有不同。
不过自己这么长篇大论，还真不像是林夕号推崇的语言风格。许念支撑着负荷良久的脑袋，舒了一口不重不轻的长气。
“你听起来很累。”这是一个判断句。
这不废话！
用力气讲话怎么可能不累，除非你是仿生人才感受不到累。
许念忍住要脱口而出的吐槽。
“叮咚——”
虚空处跳出了一个温馨提示：“注意，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哦~”
答对或者答错，对许念来说并不重要，关键在于向承宇在梦里设置这么一个测试的目的。
从面上来看，这是一个区分人与仿生人的实验，而往细了去想，这是在挑起人们的疑心。
古时候皇帝尚且是 “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而现如今的关系则更似纸糊，不堪一击。
许念想起芯片植入出现后，混子和纯种的区分就由此诞生。
人与人之间，会因相似而产生情感共鸣，而同样，他们也会为皮肤、种族、性别等等区别争吵不休。
情绪波动在梦里表现为面具和人的融合程度，那么在现实里……许念不由想到了入梦前代临渊所托，还有天上悬挂的那个不受控的冥晷。
“你不好奇我吗？”
见许念半天不回应，他又问了一个问题，似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分心。
已经三个了。
不出意外，他应该也只有三个问题的额度。
“好奇。”许念站起身，在屋内左右游走，每一步都在进行一个更为深入的剖析，“好奇你究竟认不认识我，好奇你究竟想做什么，好奇你究竟是不是我想的那个人。”
这些话一口气说完，虚空中并没跳出任何提示和警告。
看来这些问法并不归类于“问题”范畴，顶多算擦.边。许念见此，眉毛一挑，脑中突然滑过一个主意。
“我猜你应该……”许念深深提了一口气，“玉树临风聪慧过人，兼具凤表龙姿之相与颖悟绝伦之智，轩然霞举处见气度，灵台清明时显锋芒。静时如浑金璞玉涵养深厚，动时有腾蛟起凤才华惊世，谈吐间器识宏深令人如沐朗月，行事间慧心巧思总能别开生面。可谓久负逸群之才，必当风华绝代！”
对面沉默，一秒、两秒、三秒。
许念抬手捂住口鼻，将咳嗽声闷在掌心。
这段话还是从一个武侠小生的梦里拿来借鉴的，相比旧时代的夸人水平，许念觉得自己还是含蓄多了。
“多谢，谬赞。”他的声音听着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样子，直接全盘照收。
好家伙！这么自恋！！以向承宇的心理倒是很有可能，但也不排除墙对面本就是个自大的人。
“你……”
许念拉长耳朵，看向小窗。
“你……”
许念走上前去，靠近墙面。
“你……”
到底要说什么啊！
许念憋着一股气，捏紧拳头，牙关阵阵发痒。冰凉如水的寒意冻得她耳朵一激灵，脸上灼烧的刺痛感袭来，冰火两重天，即刻拉回她如丝线般的理智。
好险，差点就浪费了最后一个提问机会。
“你也很不错。”
许念：……
商业互夸的标准例子，只是未免也太不平衡了吧！刚才她可是费了不少口水，就换来这？
“如果我是你，应该天天会对着镜子看很久。”许念幽幽道，继续输出着下一句，“会被自己帅得走不动道。”
“我四肢健全。”这次的反应很快，近乎于冷静的辩驳。
方才的幽默一扫而尽，还隐约听出了一丝不满。但这份不满里却不是针对容貌又或是身体，而是在自厌些别的，但这种情绪转瞬即逝。
许念眼中是藏不住的讶异，他竟能分辨出自己话语中的暗讽！
她自认为刚才语气已极为克制，但如果他连这都能分辨出来，要不是人，那就太可怕了。
“呃……感谢你的回答，让我对你又多了解了一分。”许念随口说着什么，缓解着氛围。她盯着这个小窗口，眼睛一眯，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既然你觉得我不错，那……我想和你交朋友。”
“啪嗒。”
脚落地的声音，对面似乎凝滞住了。在静谧的蓝色房间内，只能听见电流发出一阵又一阵极响的滋啦声，就像是情绪乱码。
许念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得更快了些，脸上的灼烧感有一瞬放大。她指尖的莹白升了起来，强行压下这股波动的情绪，将手从窗口伸了过去：“你愿意的话，就握个手，怎么样？”
对方起身了，在往这边靠近。
右手伸向了对方所在的空间，给人一种裸露在外的不安感——就像小时候手伸出了床外，黑夜中总觉得床底会有怪物爬出来，趁你睡，要你命。
许念的脉搏和血液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生物面对未知的本能，她不由想收回手。
这时，一只比自己宽厚许多的手猛然攫了过来！
力道似劲风席卷，让许念浑身一激灵。
那只手不由分说拉住许念，令她的身体晃了晃，下意识用左手去扶墙。
这还没完，异常熟悉的温度与自己相贴，腕间酥酥痒痒的感觉从相触的指尖蔓延而上，让她的脚趾骨都忍不住蜷缩。
许念本想拽回来检查是否有印记。
只是下一刻，眼中霍然睁大！
他的五根指节竟然直接穿过了自己的五条指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