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区一角进行了清场,还特意划出了一片地界。仿生人在周围严密监控,围堵成一道银色人墙,由此看出上三层对这次入梦的极其重视。
许念走入时,看见404床上早就躺上了一个人。
“早上好。”向承宇对着许念打了声招呼,他身旁站着夏冉,正在做准备工作,检查着实时的情绪波动情况和身体各项数据,目前趋于稳定。
“天行大人。”仿生人对着来者整齐划一喊道。
代临渊今日仍是一身银白色军装,笔挺利落,不过显得并不是那么有距离感,这一套灰度没那么明显,若不仔细看,倒更像是矜贵的白色西服。
不像是军官巡查,倒像是要去参加晚宴。
每一根发丝都服服帖帖落在耳畔两侧,注意到许念目光,代临渊看向她。
“开始吧。”
话不多言,代临渊走向空床位,许念一个箭步挤了过去,挑了406床,完全就像是抢食的饿狼。
夏冉咳了一声,许念却没意识到任何问题。代临渊顺着她躺在了407床,夏冉便选择挨着许念。
三人从床后拖出项圈,向承宇则已先一步合上了眼。
录梦机连着梦主先前做的梦境,不过需要由向承宇本人入睡来维持梦境稳定。
而之前像离世之人残存下的梦,则有一定次数限制和时间限制,无论是对梦境师还是入梦者而言,难度都会飙升。
“代统领,许念,那就等下梦里汇合。”
“哎!”见夏冉抢先一步,原想用这个理由的许念便只好同代临渊上前。
那是一个金光熠熠的气泡,看起来并无杂质也并无暗沉,在触碰前,许念对上代临渊眼睛:“不是清除负面,只是为了查找冥晷异动的真相,要是梦里没有呢?”
“他逃不脱干系。”潭水涌动,激起一片涟漪,夹杂着掷地有声的余韵。
那道身影毅然决然没入金光,许念看了一眼夏冉,她对着自己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去一探究竟吧。
金色梦境向他们敞开怀抱,一股强大的引力把许念拉了进去。
在一阵说不上悦耳但也不算嘈杂的声海里,她站定脚步,睁开双眼。
“小姐,欢迎来到奇点世界。”
嗬!
一张清秀的面庞下,传来的竟是男声,这撕裂风的嗓音真是让人听得喉咙一紧。
除此之外,他一头悬着字符灯牌的头发,歪歪扭扭堆叠在一起,毫无美感可言。
大材小用、用心良苦、苦口婆心、心花怒放……
等等,这是在玩什么成语接龙游戏?
看久了有些晕字的许念目光下移,此人穿着倒是正常了许多,白衬衫配黑马甲,商务风十足。
许念冲他笑了笑,以示友好,抬步要走。
“等等,进入展厅前需要先戴面具。”他拦下许念,维持着凝固的微笑,递去一张面具。
许念接了过来。
说是面具,实则不过是一张平铺的纸,外表看去并没什么特殊。除了正中央的那个女人……
心剧烈地颤了颤,眼眶不由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打翻了一样,夹杂着慌乱、愧疚与恐慌。
“小姐,小姐?”
许念压下这种奇怪的感觉,她举起面具,看了看那个成语哥。刚才没发现,原来这些面孔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周围形形色色要入场的人脸上,也都挂上了相同的微笑。
这是他们的精神图腾?
真没想过向承宇也会信这些虚的,许念在心里又改变了对此人看法,觉得他根本就是个洋葱,剥完一层又一层。
纸张轻轻柔柔的,似一朵云,没什么重量。她翻了一个面,看到另一侧没有任何线条和装饰。
“该怎么称呼?”许念放下面具,并没有立刻戴上。
“锦鲤。”
“经理?”
那头头发抖了抖,面具下盖着的脸似在发颤,像是要抽抽了,许念作势欲要关心。
他忽而抬头:“你怎么知道我是奇点的经理,小姐,你太聪明了!”
说罢,他还捂上了嘴,发出咯吱咯吱的笑声,像是在锯木头。
“呃,锦鲤先生……”
“我在~”锦鲤放下手,放在腹上,作正经状。
“你有看见我的朋友们吗?”
“你是说——一男一女?”锦鲤抬手比划起来,一手举过头顶,一手跟许念齐平,“一个大概这么高,一个大概这么高。”
“对对对!”激动之色溢于言表,许念没想到只是随口一问,便还真有了代临渊和夏冉的下落。
“他们去哪儿了?”
“他们进去了。”锦鲤放下手,盯着许念手里的面具,提醒道,“小姐,你戴上面具,就能进去了。”
虽说陌生人给的糖果不要随便乱吃,但是这张“通行证”……许念看看锦鲤,又看看进入的人,皆千篇一貌,倒也适合隐藏真实身份。
许念缓缓举起面具,发觉锦鲤嘴角的弧度忽然加深。
不对,这面具有问题!
只是还未等触及面颊,某种异常的吸引力刷的一下就贴了过来,像是那个深海里的八爪鱼!
她慌乱抬手,想要扒下,只是纸张早已自动契合了凹凸的五官,似是覆上了一层严丝合缝的皮。
这让许念身上直接泛起一大片细细密密的小疙瘩。
“别担心,面具的排异反应因人而异,你很快就能适应了。”锦鲤笑着解释道,转身继续发放面具。
周围的人全都毫不犹豫接过,仿佛戴面具一事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常见、普通。
脸上的确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许念碰了碰,水润、细腻,还揪了一把脸颊肉。
嗯,富有弹性。
许念沿着面具边缘缓缓撕开,并无阻碍,一揭到底。自己的脸也还在,她呼出一口气,对着面具上的女人又看了一会儿,鼻子又开始莫名的发酸。
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模糊的视线里,她忽然想起了昨日梦中的那个女人,总觉得两者气质有些说不出来的相似。
难道自己以前真的认识她?
各式人从自己身旁经过,挂着相同的微笑迈入展厅。许念又重新戴上面具,这次并无异样,但愿只是刚才的直觉弄错了。
直到许念朝展厅方向走了两步后,她突然停了下来。
不对!代临渊和夏冉这两人,她可都没向锦鲤描述过面貌。
许念立刻折返:“你真的见过他们?”
“一男一女嘛,我们这里多的是。”面对许念的质问锦鲤从容不迫,耸了耸肩,“看,一个早上,已经进去了99对了!”
许念:……
还真是自己想多了,没再浪费时间,她“咔咔咔”抬步往里走去。
“恭贺奇点研究如火如荼!”
“预祝进化更上一层楼!”
“没有奇点的付出,哪来今日的辉煌。”
“奇点科技,造福人类!”
……
入门处的电子展板上,留下了人们各式各样的祝词,许念粗略扫了一眼,没有任何差评。
而硕大的全息屏上则滚动播放着奇点的丰功伟绩,短短一分钟的介绍视频,着重展示了他们的主打产品。
一是芯片,二是仿生人。
“小小的芯片,大大的奥秘。如果没有奇点,我们恐怕还生活在落后的田园里,要是想远距离交流,还必须得到处找设备。”锦鲤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像个导游似的,身后还跟了一串尾巴。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一个满头葡萄串的女人问道。
身后的人们都挂着同一张面具,笑容工整不带疲惫。除了男女矮瘦高低不同,最为夸张的是他们的头发。
火焰冲天辫、蝴蝶翩飞五彩发、羽毛柔光渐变发、淌着汤水的泡面发……
完全是想有什么就有什么,许念被震撼得原地愣了三秒。
“呐,现在当然是随处可见的全息屏。”锦鲤指向周围悬浮的窗口,随后走到那个头顶葡萄的女人身前,但却侧头转向她身旁的男人,撩起了他的一块银发。
准确来说,那是一只旧手机。
“但在以前,大家都常用这个小方块。”手机被锦鲤举高,那个男人“嘶”的一声跟着眉头皱起,“看,但麻烦的就是总有根线限制着范围和距离,哪有像现在这样,随时随地就能够与人交流,获取咨询的方便!根本所以嘛,奇点改变了世界,奇点万岁!”
那群人若有所思,锦鲤放过了那个手机男的头发,完全不在意没人搭自己的话。
这时,一个身材臃肿矮小但是步伐飞快的小老太从许念面前飞过,她的头上完全就是一整个小海鲜市场!
大拉翅上,螃蟹爬在正中央,周围则有扇贝、珍珠作点缀,两侧垂下两条坠子,串联着几条红通通的大虾和几条小鱼。
半生不熟的气味从鼻尖略过,许念的头跟向日葵一样跟着她转。
“吧嗒!” 没想到那条鱼还是活的,尾巴一甩,直接溅出一片水渍,直直向许念而来!
“呸呸!”许念猛得跳开一步,试图抹去脸上沾染的腥臭。这一抬手,却发觉自己的头顶传来了清脆的碰撞声。
“哇塞!小姐,你这一头,实在是经典不衰啊!”
一头雾水的许念移向一个展示台前,玻璃的重影将她照得一清二楚,而那双眼睛则瞪得有两个硬币般大!
硬币哐啷哐啷垂落在面颊两侧,翅膀和锁链装饰在金光下重叠交映。只不过并没想象的重量,更像是芯片模拟的幻觉,但又实在太过逼.真。
看着这个陌生却又分外亲切的脸庞,许念抬手碰了碰,竟察觉不到任何异物感。
不愧是做梦,否则违法犯罪的事可就要满天飞了。
许念掏出兜里的硬币,跟自己头发上作比对。
竟然复刻得一模一样!
这跟移形换影相比,这一键植发功能还是太过逆天。
不知道是面具功效还是入门处的结界作用,自己的变化在别人眼中一清二楚,但自身若是不借助外物观察头发,很难直接发现变化。
在华光四溢的展厅内,各色光芒交错,原本还觉得格格不入的许念很快就融入了其中。
“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下吗?”锦鲤粘着她还就不走了,那副热情的样子完全就像是在期待自己能掉几块“头发”下来。
哪怕到梦里,也处处都是见钱眼开的势利眼啊——跟这张鹅蛋脸的主人实在是太不相衬。
“好啊。”许念欣然答应。
反正找不到人,一时半会,大家都一毛一样。
不对,头发不一样。
也不知道代临渊头会变成什么,许念心里莫名有一些恶趣味的期待。
锦鲤已经跟个导游似地热情介绍起来,除了统一的面具和各式头发外,这里的其他物件和环境显得无比正常。
人们在展厅里跟着动线进行着参观,时不时微微点头,就好像真的有所收获。而广播的立体音环绕,则在不断重复播放着对奇点的溢美之词。
什么上天入地没它不行,奇点万岁万岁万万岁之类的。
宣传语也真是不害臊,许念一路脚掌扣地行走,向承宇这个奇点吹在这里展现得真是一览无余了。
“这边是奇点的发展史……”锦鲤还在孜孜不倦讲着,封在柜内的小字看不大清楚,许念也没再费念力去探查,这些摆放在最外层的,是梦主大咧咧想让他们听见、看见的。
而什么人都能看,也就意味着这些信息并没那么重要。
玻璃柜上的面容,高低错落,重重叠叠,看向同一个点时,会有一种奇异的注视力量。明明周围围聚着那么多人,但他们的目光却宛如死水,麻木不仁。
“奇点依靠芯片而生,这是他们的立身之本。”锦鲤头上的字符串微微晃动着,蹭蹭蹭冒出什么“蒸蒸日上”之类的褒义词,和着原本枯燥的历史,倒生动了几分。
“不过,我听说,他们的仿生人才更厉害。”
“小姐,这你可是问对人了!”他后退的步伐一顿,扬起大大的笑容,拍了拍掌。
听到声响,周围人看了过来,他跃上中央台子,声音突然有如洪钟一般响亮:“大家伙,仿生人最厉害的是什么?”
“脑子聪明。”
“耐抗耐摔。”
“我们在睡觉,他们在学习;我们在摸鱼,他们在学习;我们在吃饭,他们在学习……”
许念默默锐评:一款全自动学习机器。
“他们不怕疼!”一个极粗的嗓音吼道。
答案五花八门,像往死水里投入一块石头,激起千层浪。
展厅里一下子热闹得好像置身于早市,只是无论看向哪里,都是一张脸,多少还是有些发憷,尽管那是一张美丽动人的脸,但却缠绕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头发。
刚才那个最后讲话的哥们,满头煤炭,真不知道是赶去生火,还是想转世当乌鸦,像是刚从爆炸里逃出来的,还龇着个白牙庆祝自己逃出升天。
“这些当然是优点,但你们没有说到关键。”锦鲤摇了摇手指,向周围扫了一圈后,最后看向许念,“小姐,你觉得呢?”
这是在考我呢?许念抱起胸。
眼中划过潋滟流光,新叶般的翠色在鎏金发丝间绽放出最独特的色泽。
“人之寿命有穷,但器之算力无尽。”许念语气一顿,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身影,那人一头长发,发与发之间倒映出芯片与电路的影子,微蓝色光彩似星云般流动。
“好,说得好!”
如潮水般的掌声将这方空间填满,许念回过神来,锦鲤头上的“妙语连珠”亮了亮,像是对她的肯定。
“人的□□虽然孱弱,但是我们的智慧足以跨越星辰大海!有了芯片和仿生人,我们就能拥有无限的时间探索未知、探索宇宙,我们的征途永不会停歇,我们的未来是一片光明!”
说着说着,锦鲤干脆面朝周围观众,发表了一番即兴演讲,头上大大地闪烁着“赞不绝口”灯牌。
要说应援哪家强,奇点属他是最强。
正腹诽时,许念又觉得他好像在为什么做铺垫。
“没有奇点,怎么能行!没有奇点,完全不行!”锦鲤像个演奏家一样,有节奏地挥舞着双臂,“奇点当空照,我们对他笑!”
果不其然,锦鲤接下来就开始宣传纪念品。
真该给他搬个十佳好员工……
“只要植入这块小小的芯片,就能让获得一场非比寻常的体验!”锦鲤挥舞着双臂,示意他们看向自己的头发,“这些头发的展示只是一个小样,你想要的一切,我们都可以为您定制!”
“嘭”的一声,锦鲤从台子跳下,冲到那个煤炭大哥面前进行一对一游说。
“这么些煤炭哪儿够啊,在这块芯片里,你的煤炭山将会高得贯彻云霄,取之不竭,用之不尽,想不想试一试!”
“真有这么神?”他抬起了头,嘴唇颤抖着,整个人好像都被说得拔高了几分。
“当然,我们这有体验期,要是不满意,可以随时退出!”锦鲤的声音极具煽动性,那阵清晨刚醒来的沙哑感已然荡然无存,化成挂在当空的骄阳,带着温度的光诱惑着原本麻木的人群。
“还有你,想要有多少海鲜就有多少海鲜,水里的资源想有多少就有多少!”锦鲤一个滑步,撩起那个小老太两边的坠子,软脚虾被吓得动都不敢动。
就连小老太头上的螃蟹也跟着掉了下来,结果她第一个冲上前,一把夺下锦鲤手中的芯片:“我来一个。”
这一举动像是火星掉入柴堆,瞬间点燃。
“我也要!我也要!!”
周围的人骚动起来。
“别急别急,慢慢来,购入芯片的人会有专人引前往我们的奇点工坊,进行深度体验,解锁更多你想要的未来世界!”
被挑动的人心如一锅滚烫的粥在咕噜咕噜翻滚,不好的预感在边缘摇摇欲坠,许念见包围圈在迅速收拢,赶紧抓住空隙退了出去。
空气中混合着食物的香味、青草的气息、树皮、煤炭……搅合成一种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的大杂烩,这一下全都挤在了一块,恨不得要一较高低,非要压过对方一头才好,闹得是不可开交。
不对劲,许念放下手臂,入眼所见皆是有着一模一样微笑的面容,只是明明在笑,为什么感觉像在哭呢?
那个海鲜市场的小老太在拥挤中跌倒,芯片被另外的人夺去。
“哈哈哈,我要成蝶了!我马上就能飞走了,滚蛋吧,这个破烂世界!!”蝴蝶纷飞的头发在人群中被推搡、拉扯,那块芯片很快又被另一双不知名的手抢走。
许念见势将小老太扶起,她却没有任何道谢,大叫道:“那是我的!”
她顺着人潮向前挤去,不只是她,周围的人眼中都被同一片混沌所驱使,像是患了失心疯。
后脊柱好像一下子被人揪紧,许念抬起手,指尖用力地扒着面具边缘,想要将其全部撕烂。
面部的刺痛感一阵接一阵,她越想去挠,却越烧得旺盛,痒得灼心。像要抓一条滑不溜秋的鱼,太用力就会溜走,太轻了又抓不到。
立于人群之外的许念,进行着一遍又一遍的尝试;而失去理智的人们,则在一声又一声的狂欢中追逐着**。
悬崖边那柄藏于雪中的利剑终于还是露出了它锋利的一角,许念不再做徒劳功,手缓缓垂了下来,接受眼前这个现实。
面具,摘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