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动列车在眼前快速穿行,零星几辆飞滴在空中划过弧线,人造日光洒在巡逻仿生人的白银制服上,反射出一个个锐利折角。
短暂地与向承宇本尊及夏冉交谈过后,许念自认多少还是有些收获,至少梦主此时在她心中的形象已然愈加丰满。
B级纯种,不怕中枢,小有声望;挑剔难搞又热心,善解人意却手段高明?
她立于温床门口,在仿生人再次赶人前,终于迈开步子。
奇点,正源者,这些都是旧时代的事了,至于心网记录的有几分真几分假,说实在,她难以分辨。
作为向承宇的疗愈师,夏冉肯定还有藏着掖着的话。
许念故意走得很慢,好让思考得以转得更快,只是眼前的极盛的光晕让她有些恍惚。
正源者背后一定还有别的隐情,不然夏冉也不会这么激动。
不过,她的态度却有些奇怪,既想拉回自己的情感立场,又不愿全然告知,这个手段怎么感觉似曾相识?
“咚咚咚!”
屋内一身银白色军装的男人已等候多时,代临渊关闭全息屏,看向门口的夏冉。
“代统领,已经按照您需求,将向承宇是正源者的信息告诉了许念。”
代临渊坐了下来,夏冉走到他面前,微微抬头,犹疑道:“先前答应我的事……”
“明日出梦后,会给你想要的梦晶。”
眉毛随即抬了起来,嘴角也抑制不住上扬,夏冉一扫方才的阴霾:“还望代统领守诺。”
屋内安静了十秒钟,正在夏冉考虑要不要主动离去时,代临渊的目光略有迟疑:“刚才她是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夏冉愣了愣,刚才两人谈话都在电子眼的监控下进行,现在问这话,还想了解什么?
“你觉得,她了解正源者吗?”代临渊补充道。
“……以心网能搜索到的知识来看,她仅是了解皮毛,恐怕,并不清楚。”夏冉小心回答,在记忆中检索是否有所遗漏,“而且,我们对观芯者的'认知清洗'了解十分有限,就目前讨论的范畴,概念也极其模糊。”
这是极其保守的回答,在林夕号上,中枢能够允许了解的东西被划分出了极其严苛的范围,具体原理不该被人类掌握,也不允许被掌握。夏冉总能明哲保身的原因之一,就是她懂得拿捏其中分寸,不会随意逾越规矩。
除了,在眼前这件事上,她显得异常执着。
“我知道了。”代临渊掩去眼底暗色。
“那我就去先忙了。”
见代临渊点头后,夏冉转身,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想找回那段记忆?”
握住门把的手一僵,夏冉试了好几次想要提起嘴角,最后也露出的却只是一个苦笑,她看向代临渊,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代临渊站起身,目光沉沉,像是无形的山渐近压下,让夏冉顿觉自己是一颗渺小的尘埃。
但尽管如此,尘埃也有想要做的事情,想要落向自己要去的地方。
“代统领,您或许会觉得很可笑、很匪夷所思,但我生命中应当是存在一个很重要的人。”夏冉紧握着门把,像是在为自己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让她能够足以抵抗风寒,足以有勇气在空旷平原上前行,“如果全世界都不记得他,而我却还留有模糊印象。那我想,我应该要记住吧。”
“我可以告诉你,那段记忆不如你想象得美好,会带来痛苦、悲伤,种种负面情绪,会毁了你现在的一切。”代临渊向前走一步,似要将夏冉脸上每一寸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进行拆解分析,“就算这样,你也能接受?”
这次夏冉倒是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表情,不像苦涩,也不像喜悦。
她眼里跳动着的光似火苗,似风暴,似浪涌,似烟花……
这是一种昂扬上升的势态,更是一种即将爆发的势能。
代临渊在纷繁的数据乱流里进行一一匹配,但始终也没能明白这究竟是什么。
只是,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有关许念的一幕幕:在她支着脑袋哈欠连天等待朝阳升起时,在她爬上树送受伤鸽子回巢时,在她用双手为一株花朵挡风遮雨时……
在无数个再平凡不过的瞬间里,她都露出过同样的表情。
这一种表情,是他和所有仿生生命,解析再多份人类情感数据样本,倾尽全力,也都模拟不出的东西。
那其中流淌着的,是他们从未拥有过的——生命力。
短暂的0.1秒里,代临渊的视觉系统中不觉闪过了很多画面,芯片进行着高速运转,“记忆匣”滚烫地像要从冰冷胸腔内跳出来。
听觉系统里只留下了散落在门后的最后一句话。
“也许我的想象里,也不全是美好的。”夏冉顿了顿,声音近乎于自言自语,“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咔哒。”
门扉合紧,许念在温床附近挑了个睡眠舱躺下。
或许是思绪纷飞打结,亦或是昨夜太胆战心惊,这一觉她睡得异常安稳。
还做了一个梦。
不是那个缠绕已久的噩梦,也不是【预知梦】。她见到一个女人,模样姣好,总是温和地对自己笑,在梦里一直在喊自己名字:“念念,念念。”
只是那团光影太盛太烈,许念一直跑,一直跑,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面容。
天不知何时已经暗下去,许念看向手腕,快下午四点了,这一觉竟然睡了将近七个小时。
透过小窗望去,断断续续能看见人们从温床内三三两两走出。清冷的人造月光映出众人黯淡神色,他们的头顶仿佛都跟随着一片小小的乌云。
以往都是沐浴夕阳而归,如今却要伴着虚拟月色。这白白的路面上,一只只鞋走过,好似幽灵般飘荡,不仔细听,竟听不出声响。
没过多纠结刚才的梦,许念似是早就习以为常。
这些多半都跟失去的记忆有关,但要找回记忆却只能跟管控众人的中枢做交易。
找人也是同理。
她默默叹了口气,旋即收回目光,拿出硬币,将锁链的那一面翻转,抚摸着那一双翅膀,像在上面汲取力量。
人造月色像个大型的白炽灯,刻意调低了亮度,也仅是模仿着月光三分像。许念收起睡眠舱,靠在电子树旁。
约莫几分钟后,远处传来一声呼唤,扰动静谧的氛围:“许大师!”
许念抬头,昨日未在眼前展开的惨状还历历在目,但江玥似乎并未受太多影响。
“许大师,你……有事找我?”江玥走近,声音难得有些带颤,脸上的表情也有所凝固。
两人背向人造月亮,等到离温床稍远了些,许念才停下脚步。
“我去见了江仁最后一面,有些话他要我转达给你。”
话音刚落,江玥的眼眶已经迅速泛红,许念收回刚才武断的判定。
“他……他说了什么?”
有些真相注定残酷,想到江仁最后所托,她诚心实意道:“他说,能和你成为家人,他很开心,谢谢你一直都这么照顾他。后来,也没有嫌弃他……植入芯片,成为混子。”
微微的抽泣声在夜色中弥漫,许念留给江玥时间消化,并没有打断。
她的肩膀上下起伏着,强忍着悲伤也不敢哭得太大声。
不过许念并未照搬江仁原话,但她相信这是他一直想告诉江玥的。
这不算欺骗,也不算善意的谎言。而是一种真情实感,一种至少能用具象化语言传递的东西。
她在别人的梦中经历了很多他们的人生,试图在那里体会生离死别、喜乐无常,但依旧填补不了内心的空缺。
如果只需稍微美化言语,就能让林夕号上少一些负面情绪,那样或许也是极好的。
抽噎声小了下去,江玥不好意思地抹去眼泪,突然有些慌张地向周围看去。
“这里电子眼监控照不到。”
这番话像是强心剂,江玥很快就平静下来。
“许大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去送我弟弟。”江玥抓住许念的手,眼下泛起微微肿胀,“如果,还有我需要帮忙的地方,我一定鞠躬尽瘁!”
悬在头顶的冥晷周围的流光开始缓缓进入上腔室,鱼贯而出的人流则涌向间门处,一点点消失、变少。
虽然现在提这件事显得许念像是有利可图,但既然江玥提起,许念便还是问出了口:“我记得你是在B区做梦,你知道夏冉平常跟谁走得比较近吗?”
江玥先是点头,然后是摇头,然后又点头。
这一套下来倒是把许念给弄晕了,她摊开手,重重地抬了抬,左右两掌上各盛放了一个问号。
“奥奥,我在B区,夏冉姐跟很多人的关系都不错,她长得好看,又待人亲和,大家对她的观感都挺好。”江玥抿着唇又想了想,“其他的话就是向博士了,他们是固定搭配,其他人平时做梦都会有所轮替,只有向博士是指定夏冉姐当她疗愈师的。”
这些个信息许念都已推得差不多了,她试探着问道:“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
许念期待地看向江玥。
“除此之外,她还特爱打扮……”
“停。”许念对着江玥抬起了掌,“我的意思是,她跟其他区,又或者有没有跟其他层的人接触会比较多?”
“代统领!?”夏冉眨了眨微红的眼。
“对,我问的就是这个!”许念眸光一亮,表情像是找到了钥匙。
“代统领!!”
江玥又重复了一遍,目光闪躲,许念拍了拍她的肩:“我听到了,不用说第二遍。”
“让你放假,到现在还不走?”
带着寒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说话这人隐含着威严。许念的余光见此道影子被拉得极长,她突然觉得后脑又疼了起来,感觉又要旧伤发作了。
“工作结束后不要在外逗留。”
“是!”江玥恭敬地低下头,接着看了许念一眼,对她挥了挥手,速速离去。
许念腿一软,抬手抚发,装作弱不禁风的样子:“嘶——脑袋好疼啊……”
“那是太阳穴。”代临渊直直看着许念。
“呃,睡了一觉,感觉现在好多了。”许念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像是刚注意到代临渊,“晚上好,代统领!你幸苦一天了,快快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看见许念跟个兔子似地要恨不得跑为上计,代临渊一把揪住她不存在的“领子”,像是扼住了她的咽喉。
“站住。”
颈后的手几乎快贴近许念的肌肤,触摸到跳动的脉搏。
严重怀疑这人是不是在自己身上装了GPS,还是时时刻刻都蹲在在电子眼面前。
不然,怎么好像到哪儿都逃不过他手掌心?
既然装不下去了,许念举手投降,他这才松开手。
“明天入梦非同小可,这次你要全权听我安排。”
凭什么!
内心如此咆哮,面上许念只是重重点了三下头,牙关紧咬,绷着皮肉:“没问题。”
像是没想到许念这么好说话,代临渊目光微动,主动替许念问出了心中疑问:“你没意见?”
“你想我有意见?”
判断不出代临渊用意,许念权当一切是他在没事找事。
“还有别的事吗?我真要回去了。”
然后,接下来,许念又变成了跟班,不,现在昏暗的样子,显得她倒是像尾随代临渊而去……蹭电梯的!
事情的发展莫名其妙,似是旧事重演的节奏。不过她总觉得代临渊是真的有事来问自己,只是一路上,他却始终沉默不语。
哎,男人心,好难懂啊。
“叮——”专用电梯门开启,代临渊的声音同时响起。
“你不相信仿生人会有感情?”
现在许念倒是已经认定夏冉跟代临渊有私交了,一个两个的都来问这个问题,真是老掉牙了。
“不管有或者没有,那很重要吗?”许念走进电梯,歪了歪头。
“所以你不信?”代临渊按住门框,不让电梯上行。
“嘟嘟。”电梯发出微弱的提示音,像在抱怨。
“我信不信很重要?”许念抱胸倚在一侧,看向那只拦截电梯不能动弹的手。
1、2、3……
在真正的抱怨声响起前,代临渊走入电梯间。
气压陡然低下去,像是没得到心爱玩具生闷气的孩童。
许念吓了一跳,赶紧把这个奇怪的比喻在脑中给打散。
电梯门上反射出许念的一举一动,代临渊开口:“不信?”
晃悠的脑袋被按下按键,许念咳了一声:“信啊。”
高山上的雪急速融化,悬崖的冻土层里探出了绿叶的幼苗,无人又黑暗的深渊里出射下了一束光,一朵蒲公英的种子悄然飘落。代临渊微微有些晃神,看向她:“为什么?”
“你不是想听这个吗?”
气压骤降,代临渊用力按下按键,像是控制不好力道似地,整只手直接穿过了全息屏,仿佛不是在对着虚影泄气,而是掐住了某个自作聪明人的脖颈。
好了,冰冻三尺的冷窟又变回来了,许念将原本交叉的手抬起,掸了掸自己的手臂。
直到七层,代临渊都没再搭理自己一句话。许念迅速撤离,终于得以呼吸。
伴着回去的灯影,许念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天。
冥晷的光影绚烂变幻,就像是夜幕中的硕大霓虹灯。
仿生人有情感吗?她摇了摇头,这不过是人类的自欺欺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