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依抬手,周围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许念眼睛一闭,就被随即推上了前。
“原来是你,你快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像是群鬣狗看到了一块热腾腾刚出炉的鲜肉,目光贪婪无比,比许念自己的还要绿得厉害。让她有些心底发毛,跟混子那边抗拒之至的态度相比,纯种这边反而更加扑朔迷离,离奇的都可以称得上怪异了。
“大家听我几句劝,捕梦网不过也是工具,人并非完人,东西也没办法真的十全十美。”
他的声音平和而宽厚,周围人的躁动压下去几分。他先是拍了拍床,接着用手拂去床单上的一道褶皱:“你们看,只要你想,你抬抬手就能轻易抚平皱痕,但是长久以往,你做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手迟早也会变得粗糙、迟缓。”
向博士又重新弄出褶皱来,按下床头全息屏上的一个按键。
“滴”的一下后,整张床顿时洁净如新,一丝一毫褶皱都不复存在。
“用机器的好处就是快速、便捷,但却会将所有出现褶皱的地方全都消除。也许,你本想弄平一小块地方,但因机器难以一一分辨,便只能按照全部清除的指令去执行了。”
人群中有半数以上的人目光中闪烁着不解,但有半数却是若有所思,看来是听懂了。
“又是你们!还不快散了!还想不想做梦了?”比巡逻的仿生人更早到的是B区负责人,他吹胡子瞪眼,将这片乌泱泱的人群遣散。柳依依似乎怕自己新账旧账一起跟她算,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刚才帮你解了围,你不谢谢我?”
还没来得及揪住柳依依,许念就被人叫住了,她干脆直接问:“向承宇?”
“是我。”向承宇点点头,丝毫不讶异许念认出自己,仿佛觉得这是理所应当,“刚才我说的这些,你觉得怎么样?”
是想要从自己口中探明捕梦网缺陷一事的真假?
“很好啊,正反例子都有,交由群众自己思考。”许念给了个最保险的回答,实则眼神游移,并不走心。
刚才讲了一大堆,真像是公关宣传稿,乍听是那么一回事,一细究却是什么明确选择都没给。
就算真出了问题,也推不到他身上。
语言这套规则倒是让他玩明白了。
“我见你对捕梦网不喜,也不戴特殊项圈,看来对自己很有自信?”
许念皱起眉来,若不是他态度谦卑,这番话实在是很有挑衅意味,就像是再问“你很强?”
“哦,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很有意思。”向承宇见她表情故作解释。
“你这人很有意思,我从来没说过不喜欢捕梦网,你在曲解我的话。至于特殊项圈,你仅凭一个照面就断定我的倾向,实在是太过片面。”
没来由的,许念说出口的话就带上了刺,直直扎入两人之间。只是对见第一面的人来言,许念觉得实在是没必要。
“嗯,你说得对。”向承宇没有生气,拉过床头项圈戴上,动作迅速利落,闭上了眼。弧形的面罩升起,单方面中断了对话。
这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是怎么回事,许念都正在原地纳闷,但周围人都纷纷入了梦去,倒显得她多余了。那头B区负责人看向自己,皱着眉,似在核对什么。
“许念。”身后有人叫住自己。
许念转过身,是夏冉。
从上次净洗日被迷晕一事过去,已有整整四天。虽然猜得七七八八了,但有些事,还得问个清楚。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夏冉的嘴角微微扬起,眉目中竟升起一种期待已久的神情。她检查好负责的那几个纯种所佩戴的情况,又再仔细盯了一遍情绪波动图没出问题,这才转身示意许念跟她来。
向承宇是她负责的病人?许念摩挲着下巴,看看已经进入梦境的男人,又看向走在前方的夏冉。她身上还是那股日常惯用的清香,让人的神经不由放松下来。
两人并未离远,她们在温床边上的一处房间内。夏冉开启了透明屏障,跟外界以作隔阂,但又能时刻盯着B区情况,B区负责人对着她点了点头,似是两人刚交谈过,并未再多问什么。
“你知道正源者吗?”不给许念提问的机会,夏冉先抛出了一个突兀的问题。
“我来找你不是说这个的。”
“那你一定知道观芯者了。”不管许念是何表情,夏冉自顾自讲下去,“他们负责观测植入人类体内的芯片情况,实时监控人们的情感波动数值、身体各项数据……”
先前提起净池时夏冉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现在竟然主动提起了观芯者?今天是吃错药了,还是有人示意她这么做?
“正源者,正是观芯者的前身。”
空房间内拖出一张沙发,夏冉边说着边示意许念坐下。
看来,这次谈话一时半会结束不了了。想到明日要入梦的疗愈师正是夏冉,许念没再打断,打算先听听她要说什么。
“旧时代,仿生人被制造后,起初是依靠奇点公司定期检测,来观察芯片以及各项数值的情况,以作维修;肢体关节处磨损稍轻的只要经过处理,进行加工、修补,仿生人就又能继续服务于人类了;但若是损毁严重,那就是直接报废,会被奇点公司安排芯片格式化、然后销毁。”
听得有些昏昏欲睡,许念抱起胸,直勾勾看着夏冉:“你放着那几个纯种自行做梦不去看管,就是来给我讲旧时代历史的?还是你觉得心网里这些东西,我不会自己去查?”
一声轻笑,夏冉没有避开许念目光,坐了下来,与她平视:“可是正源者对仿生人究竟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无外乎你说的那些咯,工具坏了就修,修不好就丢。”许念摆摆手,“你上次非要迷晕我,是不是代统领示意?”
夏冉没有说话,神情一点一点暗下去,仍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你跟很多人一样,把仿生人只当成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也有感情,会怎么样?”
这句话里突然带上了些不易被察觉的哀伤,许念脑中的弦颤了一颤,但她很快就稳定了心神,不被带偏:“身为工具的大忌,就是工具不理智,如果连正源者都没法区分人与仿生人之间的界限,那样世界可就随处噩梦了。”
“噩梦吗?”夏冉看向虚空,整个人贴在沙发背靠上,不自觉往下陷去。
仿佛竖起了一道空气墙,许念穿过无形的屏障,拍了拍她的肩:“你还好吧?”
见她整个人罩在一团阴云里,许念犹豫片刻:“我们使用工具自是为了便捷、高效,如果它们也拥有了人类的意志和思想,就会感情用事。从古至今,多少纷争和流血事件皆来自于人心不足、利益冲突。夏冉,你成为疗愈师的时候应该清楚,情感是把双刃剑。”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夏冉的眼睫颤了颤,转身一把抓住许念的手:“正源者监管仿生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证他们完全服从人类指令。可是,如果仿生人真的有情感呢?这难道不是囚禁吗?”
“夏冉……”许念颇有些无奈。
“那销毁他们岂不是等同于——”她的声音悬在半空,及时刹住了车,可是底下却是万丈深渊。
就算不探头,许念也知道这下面是什么。
杀.人.放火。
滚烫皮肤下夏冉的情绪在血液中沸腾不熄,向来只在打扮一事上费心力的她,如今突然剖心而诉,实在是太不寻常。
透明屏障外的一切都安宁、平和,并不为内室两人的谈论所扰。许念眨了眨眼,似乎感到这跟她迟迟没法突破潜梦师的瓶颈有关。
毕竟也算同行一场,想到方青现状,许念深吸一口气:“仿生人的构造跟人类天生不同,你的同情不该放在工具身上。”
“但仿生人救下了人!”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夏冉死死抓着许念的手不放。
被这浓稠窒息的情绪牢牢包裹,让许念在那一瞬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这是它们的程序设定。”许念绷紧脸庞,道出毋庸置疑的事实,“仿生人三原则,第一条就是仿生人不得伤害人类,也不允许见人类将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 ”
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在那双碧绿的瞳孔中,夏冉想起了曾经见过的一种极端天气,迷幻又美丽的青色闪电遽然划破天空,接着是一道滚滚雷声,撕破灰白天空,它露出一道豁口,哀伤地落下血雨来。
手上的力道渐渐消失,几乎融入暗色的声音随后响起:“你不会明白的。”
见夏冉起身向门口走去,许念赶紧追上前:“那些人都叫他向博士,这个向承宇,还是什么人?”
生怕她又要回避,许念继续道:“你是他的疗愈师,可不许敷衍我。”
“正源者。”夏冉丢下这三个字,没再透露更多信息。
许念怔在屋内,直到那阵清香渐远,她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去。
不远处的向承宇正平躺在床上,唇角仍挂着一个完美的弧度。
床头的全息屏上,梦里潋滟琉璃的光彩仿佛就在他头顶,将其照得更加熠熠生辉。
指尖好像被刺了一下,许念从口袋中掏出那枚硬币。锁链冷冰冰地互相缠绕,扭曲成一个“8”符号。中间明明没有猎物,也没有旁的东西,但左右两头却似镣铐一般,偏要铸就两座牢笼。
不知道困住的究竟是谁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