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梳子梳发时,一滑到底。
如榫卯般,两人的掌间不再留有任何缝隙。
不是,谁告诉他是这么握手的?
左手聚起的莹白念力在这一瞬消失殆尽,只能听见自己擂鼓喧天般的心跳。
掌心的汗珠纷纷钻出,许念往后撤去,那人偏还拽着不放,像是得到了心爱的玩具,还要再赏玩一番。
十指相扣的场景在许念脑中如烟花一般炸开,在漆黑的夜幕中,她好像能穿过实墙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叮咚——测试结束。”
他松开自己,许念呆呆地看向手心,仍留有不属于自己的余温,似能闻到雪山上的风裹挟着冻土的气息。
面前的光幕上升起考验的问题。
刚才跟你交流的是人吗?
YES or NO,请选择。
原本清晰坚定的选项,许念却在刚才,开始不确定起来。
他是人。
他不是人?
腕侧白皙依旧,只是刚刚那一瞬的感觉不会错,无论在现实或者梦中,只有一个人会让她的身体有这样的反应。
“总不会是仿生人吧?”
想到关晓鲸的话,许念的心中掀起一阵飓风。
如果他真是仿生人,那很多事情就有迹可循了,比如异于常人的观察力和弹跳力,又比如强大的分析力和运算力,这些是他们的天生优势。
同样,功利主义,理性至上,这也是仿生生命所追寻的。
可是这也不对,触感真的可以拟真到这种程度吗?
就算真的可以,但仿生人怎么可能会扰乱人的心绪,这也太夸张了。
先前如果不是自己看错,代临渊耳后有一个印记,是黑鱼,而自己的手腕上,则是白鱼。
你要说,工具是一对,没准还能信;但是人,怎么可能这么巧合,天生一对?
“请做出你的选择。”机械女声提醒道。
许念抬起手,抿了抿唇,从口袋内侧掏出那枚硬币。正面的锁链是束缚,反面的翅膀是自由。
她重重向上掷去,合上了眼。
脑中快速闪过一幕幕画面:
初遇时跳塔审判,相处时针锋相对;
入梦时齐力灭烛,面条河凌空起舞;
还有净洗日后携手查案,禁闭室内剪下夺人,治疗舱外强制疗伤……
凡此种种,皆为真实。
她不是假的,他也不是。
“哐啷。”硬币在地上旋转,许念已按下了答案。
全息屏一下子暗去,随后线条一条又一条划过,渐明渐暗,似在核验答案。
“叮!”
短促的一声提示后,“嘟嘟嘟”三声跟着响起,向上的尾音似是站上了领奖台。
“恭喜您,答对了!”
心中的石头稳稳落下,许念捡起地上硬币,吹了吹后,郑重放回袋中。
“作为特殊奖励,你可以任意提出一个愿望。”
“我想摘除脸上的面具。”许念毫不犹豫说出口。
只是屋内一时之间没有回应。
“我要摘面具!”许念提高音量,再说了一遍。
“很抱歉,该指令不在服务范围之内。”女声冷冰冰地回答道。
果然,没这么容易。许念小声叹了口气,确认面具跟梦境规则有极大关联,这才没法撼动,她便换了个迂回问法:“那我想知道,该如何摘除面具?”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这面具背后是向承宇想要隐藏的真相——是他藏了太久太久,以致于自身的记忆都开始在时间的冲刷下淡化。
全息屏上的光圈开始转圈,似在思考回答。
原以为这个问题会受到阻挠,不过很快在光圈在转到快第三圈时,机械女声给出了回答:“去奇点工坊,找特殊之人。”
“特殊之人是谁?”
这句话像个开关,全息屏直接自行关闭,不再有任何回应。
算了,至少为自己指明了方向,许念乐观地想。兜来兜去,还是得去奇点工坊。
但芯片植入这事一听就有诈,万万不能就轻易答应,但至于其他的办法,还得再想想。
狭长通道的室内灯一下子亮起,像是影院亮灯催促人离开。许念站起身,无意抬头,却发现房间已然变得透明,跟有色玻璃一样!
脚步越来越快,很快许念就飞奔起来。
对面房间里,那人黑发如墨,肆意挥洒在空中,随着快速移动,隐约能看见蓝色光点。许念冲到磁极门前,重重敲了敲,却不见开启。
靠!这破系统不会忘记里面还有人了吧?
“开门,快开门啊!”许念忍不住叫唤,似乎想用音量能加快解锁进度。
迟迟没有动静,而蓝色房间那人已经走向了磁极门处,往许念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脸上也是那张同样的面具,嘴角上扬,但却看不见温度。隔着红蓝双层壁垒,许念仅能分辨出他的头上是芯片在运转。
想起来了!之前在人群中见过,还多看了两眼。
“还不开门!”许念已经上脚踢了,只是这一脚却让自己的脸仿佛被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哈——”该死,忘记要控制情绪了。许念捂着脸再望向对面,却见他已经从蓝色房间离开。
机械女声像是卡顿了一下,终于再次发出声音:“抱抱抱……抱歉。”
“咔哒”一声,红色空间的门打开。许念听到声音,往后看去,那门竟然开在了U形拐弯处。
许念眼中写满问号。
像是为解答她的疑问,机械女声立即开口解释:“入口和出口是两处地方哦!”
说完,就闭上了嘴。
“你没事吧?”许念徒劳地对着空荡的回廊发出质疑,自然没有任何回应,系统在默默装死。
等到她好不容易绕了一个大圈走出去时,那人早就连影子尾巴都见不着了。
许念:……
心中涌上极度不解,许念忿忿蹲下身,左右手在地上同时画着圈圈,像在诅咒着什么人似的。
难道是自己认错了?原本至少能追上前去问个清楚,现在倒好,又剩下她一人孤军奋战了。
说好的要合作查案解密,一个个真就这么放心自己?
手指画着一圈又一圈,像是层层叠叠解不开的结。
“图灵测试,听起来还挺高级的,那就让我的灵学来与你一较高下吧!”
一位身着格子大衣、头戴绅士帽的男子正了正领结,大步迈上台阶,走了两步后,注意到一侧蹲在地上的许念。
“小姐,为何愁眉苦脸?”
一听到“灵学”二字,像是按下了许念的开关,弹簧似得歘的一下就抬起了头,正正与他的目光撞上。
头上满是花花绿绿的物品,扁的如牌、方的如骰,还有各种长条的签子、圆形的水晶球还闪着布灵布灵的光泽……
这不是——
“你好你好你好!”许念冲上去与之握手,眼里满是热切。
家人哇,多久没见到真正信灵学的家人了!
浑身的血液都重新流动起来,恨不得立刻与他拜把子。许念瞬间觉得被灼烧的脸都不疼了,只剩下对学术交流的渴望。
但显然,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好。”像是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男子摘下礼帽,俯身鞠了个躬,“我是陆玄策,你可以叫我陆。”
“陆大师!”许念敛去些热切的眼神,双手有些激动得不知道往哪儿放,“刚才你是怎么看出我心情不好的?”
大家都戴着同样的面具,从表情上区分对普通人来说很难,许念刚才观察下来,发现除了人均统一的固定微笑表情之外,其他任何一种不符合“微笑”定义的动作,都做起来极其费劲。
“奥,这个啊,我看你画圈,猜的。”陆玄策自然应下称呼,如实告知。
同道中人啊!
许念又问:“我刚从这个测试出来,这肯定难不倒你。”
“这很简单?”
“对你来说肯定简单!”话语中虽有吹捧之意,但许念真心觉得以他的水平的确小菜一碟。
三言两语间,气氛已极其融洽,毫不怀疑,如果现在有一杯酒,两人甚至可以畅聊至天明。
过道拐角处,芯片装点的长发被风吹开薄薄一片。发间微光明灭的速度不知不觉提高了一个度,像是脉搏的跳动,又像是蓝色血液的流动,隐含着几分不易被觉察的吃味。
“你有什么想问的,还不如问我。”许念拍着胸脯,决定先行拉拢。
眼前这人没被**驱使去植入芯片,从这点上来看,头脑可比那帮听风是风,听雨是雨的人要强百倍。
“你这小姑娘还真是有趣,我跟你甚是投缘,你叫什么名字?”陆玄策撩开衣角,毫不在意坐到台阶上,和许念并肩。
“许……”刚脱口而出姓后,许念就卡在了原地,她灵机一动,拖长语调,“许是我父母喜欢某个名人,于是就和她同名了。”
陆玄策平视连连点头的许念,有所好奇。
“叫我今心。”许念脸不红心不跳拆解了自己的名。
念及向承宇有极大可能认识自己,也就是说他梦中的人也可能知道“许念”这个名字。
为避免潜意识察觉异物入侵,还是用化名比较保险。
“今心,这名字不错。”陆玄策毫无察觉,接着语气却黯淡下去,“我要找一个人。”
“她怎么了?”许念关心道。
“她失踪了。”陆玄策遥遥望向被人群拥簇的那个中心,眼底滑过一道深刻的恨意,他捏紧手中的礼帽,“她被奇点绑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