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周桥什么样进的监管局,什么模样离开,一场无果的谈判愈发加深了他对监管局的鄙夷。
黎遗再次点进了那篇新闻稿,底下的评论比昨天多了一倍多。无怪乎印酲效率如此之高,网络传播速度过快,根本不给他们细细调查分析的时间。
方璇舌战时被怼得哑口无言,小声揽责说:“对不起师父,我拖后腿了......”
黎遗本就不觉得能谈拢,自然也没怪过方璇,但他不大会安慰人,一本正经地开玩笑说:“让咱俩来唱双簧太超纲了,应该叫印酲来唱评弹的。”
方璇没怎么听明白,眨着眼睛“啊?”了一声。
“他是苏州人。”黎遗补充说。
方璇仍没法理解黎遗自认为的幽默,愣愣地点了点头。小姑娘虽然初来乍到,但也能看出来黎遗和印酲似乎不大对头,偶尔听局里的人说一嘴,无非是职场上那点事。即便她被分给了黎遗带,也不敢背后编排组长。
气氛略有些尴尬,黎遗不由得怀疑自己跟现在这帮小年轻真有那么大的代沟吗?
说曹操,曹操到。印酲敲了敲会客室的门,推门进来说:“打扰打扰,走之前泡的一开碧螺春,转头就忘了。”
黎遗起身把桌上的老干部水杯还给他:“这个点喝茶不怕晚上睡不着?”
年纪大了,熬得住吗?
“行家呀?”印酲皮笑肉不笑地看看方璇,又看看黎遗,“璇儿,改天咱们一道跟你师父讨教讨教养生。”
方璇夹在中间打哈哈说:“组长刚从研究所回来吗?我们这边和周桥谈完,信息资料还得再补充一下。”
印酲意识到在下属面前有些失态,清了清嗓子回归正题,从公文包里掏出检查报告:“先看吧,明天整理完了再传到系统里。”
方璇犹豫了一下,黎遗已经伸手接过检查报告,大致浏览了一遍。
结果显示,送去研究所的“程冉”无生命体征,脏器、骨骼均完整,排除外伤、窒息、溺亡、中毒、心源性猝死等常规死因。躯体体表温度维持在36-37℃区间,未见明显尸斑。
其实无论有没有周桥的那番话,光从面部表情来判断是否是伪徒的确过于武断了,黎遗一开始不是没考虑到这一点。
但现在报告送到眼前,结果显而易见,即便送去研究所的“程冉”不是伪徒,也绝对不单纯是人。
黎遗蹙了蹙眉,对着报告结果拍了两张照片,继续往后翻页,眉心越拧越紧。报告后附的图片里,程冉面部表情仍旧怪异,她的手脚都被铐住,身上大片肌肤裸/露,能看见挣扎时留下的红痕和淤青。
毫无人道主义。
印酲一惯看不上黎遗这幅愤世嫉俗的样子,明明都是一样干活的,却非要表现得像他们都是刽子手,只有他黎遗最遗世独立。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检查结果写得很清楚不是吗?”印酲从黎遗手里把报告抽走,重新收到公文包里,“都是混口饭吃的,别太较真了,黎遗。”
即便黎遗对这种处理方式无法苟同,但印酲有句话说得确实不错。他们都只是混口饭吃而已,没必要给彼此找不痛快。
回到各自的工位上,黎遗把拍的两张照片发给方璇。方璇一开始还很纠结周桥说的那个戒指,一看到结果惊得下巴都合不上了。
“字我都认识,拼在一起怎么看不懂?”方璇滚动着鼠标,那一小行字在电脑上放大又缩小,手指戳在屏幕上逐字逐句翻译,“这是不是说送去的程冉不可能是人?”
“研究所出来的报告肯定是严谨打头。”黎遗语气平平,方璇听不出他这句评价是贬还是夸。
从事发到现在,只有第一例报告是由法医撰写的。不知道是因为上面新调任的领导是个急性子,还是太想做出一番成绩博个“父母官”的好名声,不光一声令下要把案子移交,还点名把“人”送到研究所。
没有金刚钻又被迫揽了瓷器活的研究所并不敢把话说死,超自然生物曝光在公众面前必将引起轩然大波,而他们的研究也很难保证不侵犯人权和触碰法律红线,于是只能在话术上做功夫,让监管来猜哑谜。
或许是为了不让仅剩的美好周末被糟心事影响,全局上下在下班前的半个小时码足了动力,原定明天才能补充完的信息赶在最后十分钟通过审核,传输到系统里完成备份。
黎遗换下制服,用口罩和鸭舌帽把自己包成状似怕被粉丝认出的明星模样下了班。
而一条马路之隔的公安局就没那么幸运了,晚上七点朝里望去仍是一片灯火通明。
把伪徒送到研究所之后,监管的工作差不多就到此为止了,后续的追踪、寻人都交给公安局处理。伪徒事件发生不久,黎遗就从刑警大队调到了监管局,案件的交接工作自然而然落在他身上。
专案组原以为把伪徒交给监管局能替公安局减轻不少负担,现下看来根本没这回事。要找人,就得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伪徒,该加的班一点没少加。
“这里,五点二十四分再往前一点。”郑识誉指着监控说。
“好——诶,黎警官来了。”
屏幕前的灯光遮挡了一半,小陈警官扶着眼镜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面前的黎遗,点点头打了个照面,还是下意识称呼他为“警官”。
黎遗在公安局反倒比在监管局自在许多,懒得纠正小陈,走到屏幕那侧跟他们一起看。
是一段程冉开播前的录像带,从电视台拿到局里估计费了一番功夫。遗憾的是,这大概率是场无用功。
郑识誉和小陈陪着黎遗又看了一遍录像带,从程冉那天上班开始,到直播接近尾声前,程冉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
“见鬼。”郑识誉扫了一眼时间,扶着腰直起身,拍了拍小陈的肩说,“太晚了,先下班吧。”
“还没吃晚饭吧?”黎遗看着满脸疲惫的两人说,“一块儿去食堂吃,我饭卡里还剩些钱。”
小陈合上笔记本塞进包里,连连摆手说:“不了不了,我女朋友在家里等我呢。唉,这阵子天天加班,她叫我跟案子过去吧。天爷,也不看看咱这都是些啥案子......我跟她说谈恋爱应该不能跨越生死,也不能跨物种吧。”
小陈的玩笑话把几个人都逗乐了,黎遗跟着郑识誉一起去吃食堂,随便打了两个菜,坐在角落里。
“下班了回门蹭饭?你们新造的环境肯定比这儿好吧?”郑识誉揶揄道。
“那儿的食堂外包,五点钟准时拉帘关门,据说是因为某个沾亲带故的负责人五点之后约了牌友,雷打不动。”黎遗从中午到现在都没进食,早就饥肠辘辘,头也不抬地说。
“这样啊?”好歹是个政府机关,郑识誉惊讶于开后门开得如此明目张胆,但又想到近期一系列不合理的调度,一切似乎又变得合理起来,低声抱怨起来,“你说上头怎么想的,本来就缺人手,不想着招人进来,反而拆东墙补西墙算什么?”
郑识誉刚升了队长,一时急了说话还像个愣头青。
黎遗轻咳了两下,同样压低声音说:“思想端正点。招兵买马要钱,早就没钱了。”
见他这幅畏首畏尾的模样,郑识誉便知道他在监管局也难做。
郑识誉从警官学校毕业,一路按部就班地通过联考分配进了公安局。
同年年底,黎遗过了省考被招进来。因为家里有人从事相关行业,黎遗从小耳濡目染,再加上他脑子活络,处理案子得心应手。
熬了这么几年,论年龄和资历也该升个小官。但这小子似乎天生气运不大好,上升期杀出来一堆难缠的伪徒案,上头加急建了个监管局,拨了一小撮人过去,黎遗便是其中为数不多的一个倒霉蛋。
几乎又是同期,郑识誉荣升队长,而黎遗从一个普通刑警变成监管局的副队。伪徒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时疫,即便无法很快平息,也绝不会任其迁延日久,等过个几年,监管局还存不存在都很难说。
谁都能看出来这波调度是明升暗贬。这种情况下,郑识誉和黎遗的关系变得有一丝尴尬,何况郑识誉从没觉得黎遗的能力在他之下。他是个老实人,和黎遗交谈时总是略带歉然地表示惋惜。
“老郑,”黎遗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叫了他一声说,“我那儿现在比你轻松多了,要真让我连轴转,看一整天的监控查案子,未必有你做得好。”
“知道了,我没多想。”郑识誉被看穿了也不承认,端起领导架子训话,“你那边的老狐狸和笑面虎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平时说话注意点,学一学语言的艺术。”
就冲郑识誉刚才在监控下面理直气壮地抱怨上级,黎遗腹诽咱俩大哥不说二哥,到底谁更应该学学说话?但他现在官低一截,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虚心示意郑队赐教。
“不是说要多圆滑谄媚,就是凡事都带点迂回,别......”郑识誉想了想措辞:“......别太阴阳怪气。”
阴阳怪气吗?
黎遗想了想他今天讲冷笑话时,方璇那一脸惊恐的表情,面上浮现出一丝懊恼:“居然是阴阳怪气啊,我以为是我独有的幽默感,听人说幽默在择偶市场上是一大优势呢。”
郑识誉愣了一下,忽然确信黎遗被调走是因为那张嘴得罪了人,他很想问问是谁出的损招,但又回味这句话并不算假话,他放下筷子认真打量着黎遗。
那双下三白的眼睛是双眼皮、大瞳仁,盯着人看时很有压迫感,但放在整体五官上却并没有呈现出过多的凶相,反倒生出了种冷冽的英俊。
但也仅此止步于“冷”,和“幽默”半点不沾边。
还是换个优势吧,郑识誉劝他。
“怎么突然开始研究择偶市场了,过年被家里催婚?”
“你知道的,家里又没人……”黎遗擦了擦嘴,重新戴好口罩,突然觉得这话不太恰当,“这几天有人,但不催。”
缺乏艺术的凌乱语言,郑识誉却听明白了,他惊道:“那位还住你那儿呢......叫什么来着?林珂是吧?”
“你别嫌我多嘴啊,从那女人出现到现在,掐头去尾怎么着都得有三、四个月了吧?要是一直找不到家属,你打算怎么办?养她一辈子?”
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偏偏还是在现在这个档口,让人很难不对她的身份存疑。
“不过你俩要是看对眼儿了……”郑识誉想了半天,话锋拐了半个弯又迅速拐回去,“看对眼儿了也不行,没听小陈说么?谈恋爱也不能跨越物种。”
老郑的思想很传统,黎遗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自己对女人没兴趣这种事,只是叫他别瞎操心,还能调侃说自己现在就是监管,即便林珂真是伪徒,权当是冲业绩了。
说回公事,黎遗敛了笑,问:“第一个案子还在查么?”
郑识誉犯愁:“查啊,不然我们这群人天天加班磨洋工呢?别说眉目,连根眉毛也查不到。”
黎遗不作声,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写了一串数字的纸条,推到郑识誉面前,“月底了,冲个业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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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众潮(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