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稿的热度持续了几天，一周过后几乎就没什么话题度了，很快被一些无关紧要的热搜顶了下去。
自那天从周桥家回来后，荀栖河心里很乱，很多问题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比如监管局是怎么能确定伪徒的？研究所又是怎么处理的？如果监管局误判了，那送去研究所的人还会回来吗？
亲眼看见了周桥的状态，荀栖河不觉得“伪徒”只是专家所说的一个未知物种，程冉案也不仅只是个新闻，一切好像就发生在他身边。
荀栖河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曼德拉记录”几个字，页面里立马跳出与伪人相关的解说视频。
黑白配色的原片以纪录片的形式呈现，视角都是监控、广播这类局限性很强的二次记录，刻意做旧模糊了画质，营造出恐怖悬疑的氛围。荀栖河看得一阵眩晕，自觉欣赏不来这样的艺术，却又不得不继续看下去。
视频所讲述的世界观很简单，大致是有一种东西复制了人的外貌和记忆，并把人杀死，代替人继续生活下去。
“不要在它们面前暴露你的恐惧，否则它们能更轻易地攻破你的心理防线。”
视频在说完最后一句忠告后戛然而止，解说up很贴心地剪掉了让人不适的画面，却并没有缓解荀栖河的紧张情绪。
虚构的故事，正真切地在他们这座城市上演着。
怀疑归怀疑，即便有诸多相似的地方，荀栖河还是无法把“伪人”和“伪徒”混为一谈，虚拟和现实也不是那么容易拼凑在一起的，替换这种说法还是太过抽象了。
可如果没有什么超自然，程冉怪异的笑容，还有发隙间的那道光又该怎么解释呢？
荀栖河打开无心者发给他的那张照片，看了良久。连中午和付明瑞一块儿吃饭时，都在想这个问题。
荀栖河把手机抵到付明瑞面前，问：“能看见么？”
“什么东西？”
“......镭射光啊。”
“不是，你认真的？”付明瑞看着那张几经波折才得到的照片，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我赌五毛，你在大街上随便拉个人，他要是能看到你说的那东西，我立马给你转钱。”
荀栖河收了手机，说：“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照片是从无心者那儿来的，无心者能看懂他的暗语，那就说明这道镭射光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但他爸和付明瑞似乎都看不到，荀栖河想不明白。
“我觉着吧，你是不是在实验室待久了，听说长期接触放射性元素对人体健康影响很大啊，别是得了青光眼啥的吧，早发现早治疗。”
付明瑞是文科生，提到实验室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一排存放着五颜六色液体的试管，暴露在空气里就会散发毒气，诱导基因突变的那种。
荀栖河很无奈，一时间不知道是先应该解释他们实验室不做生化研究，还是该先给付明瑞科普青光眼的原理和临床症状。
“打住，你们工科那些事儿可别跟我说啊。”付明瑞精准预判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提前打预防针说，“首富昨天刚给你们实验室捐了一大笔教育经费，校团委特别要求吹不少于两千字的彩虹屁。我昨天改了一晚上的稿子，那些专业术语和设备名称看得我头都大了。”
周桥毕业后，外宣部部长的位置传给了付明瑞，负责在学校官网上报道活动。崇华市的首富投资了他们实验室，那可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难怪校方如此重视，钦点了部长来当史官，载入校册。
首富出手不用想也知道有多阔绰，实验室多了新设备必然百端待举。可要是付明瑞不提，荀栖河对此压根不知情。他猜想大概是自己那天表明不打算读研了，张允则便不好意思再让他跑实验室当苦力。
张允则对他有知遇之恩，荀栖河一直心存感激。因着荀老爹提前发话，三十一号的讲座估摸着也告吹了，荀栖河心里过意不去，他不想让教授觉得自己是个功利心很重的人，于是主动联系张允则说，如果实验室有需要，他很乐意出一份力，跟着师兄师姐学习。
听他怎么说，张允则自然很高兴，第二天就安排荀栖河进了组。
安排带他的师姐叫秦湘，荀栖河进实验室的时候，秦湘正在对新设备进行验收。
“你就是小荀吧？”
荀栖河点点头：“秦师姐。”
“来看看这些软件都认识么？不认识的跟我说，我带你上手。”
秦湘起身让荀栖河坐到自己的工位上，荀栖河扫了一眼电脑屏幕，整个人立马呆住，双唇微张。
知道首富有钱，但不知道首富真的钱多到烧得慌啊。工科需要的软件多且杂，正版软件的单价很高，光是荀栖河目光所及的某一列就已经不下百万了。
“图标都认识，但是有些之前跑仿真用的是盗版，不知道会不会有出入。”
“认识就行。”秦湘摆摆手表示无伤大雅，“盗版除了需要自己破解麻烦了点，操作都是一样的，我自己的电脑上还连着一堆盗版软件呢。”
“盗版跑出来的数据也能**文吗？”
“当然不行，一旦发现会被追回的，现在国外那边盯得可严了。”秦湘回忆起上学期被MATLAB制裁的痛苦经历，“但是没办法，自从去年MATLAB把咱学校拉进了小黑屋之后，你是不知道我们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又是几个开源软件来回周转，又是从头学语法的，转换出来的结果还跟原来的对不上，真真是要了命了。”
秦湘说着说着突然双手合十，表现得十分虔诚：“感谢袁振毅，我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想起上午付明瑞骂骂咧咧地吐槽拍了袁振毅两千字的马屁，荀栖河深觉秦湘比某个文科生更适合接稿，至少每一句感谢都是肺腑之言。
袁振毅正是此次慈善的大金主，崇华市首富，早年靠着互联网起家，各大财经日报上都登出过他“草根逆袭”的励志故事。但在近几年，袁振毅这个名字逐渐淡出公众视野，据说的因为患了阿兹海默症后赴美治疗，移居海外了。
不成想这位隐退多年的成功人士，出山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给他们崇华大学当金主！
荀栖河问：“袁振毅的阿兹海默症好了？怎么会想到给我们学校投这么一大笔钱？”
脑功能衰退的结果是不可逆的，据他所知，目前并没有能治愈阿兹海默症的相关文献。
“谁知道呢？有钱人的格局和爱好，普通人理解不来。”秦湘耸了耸肩，她并不在乎钱怎么来的，从哪来，对他们这些苦逼逼的学术民工来说，能顺利把课题做完就已经万事大吉了，“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之前不是还有人说国外能买到续命针么？现在的科技呀，你懂的......”
“反正都是捐，捐设备总比捐雕塑捐石头的有用，你说对吧？”
荀栖河看着秦湘扬起的嘴角，点点头说：“这倒是。”
连着几天见惯了怪事，荀栖河觉得自己有些过于神经质了，什么事都想探究清楚原因，即便有些事和他八竿子打不着。
比起咸吃萝卜淡操心地关心袁振毅的老年痴呆，秦湘更在意的是这个师弟会不会影响她的课题进度——要知道，别的组都不愿意带本科生，怕他们划水、跑路，把数据弄得一团糟，所以一个个儿都逞强说不需要人手。
张允则最后问到秦湘时，她还有些犹豫，支支吾吾地不表态。直到张允则承诺说，如果她能带本科生，就把账号的注册优先权给她。
这个条件太诱人了，秦湘嘴比脑子快，满口答应。等回想起来纠结已经来不及了，张允则给她的信息实在太少，除了荀栖河的姓名和年级，其他一概不知。
秦湘只能自己旁敲侧击地问：“小荀，你刚才问盗版跑的数据能不能发期刊是吧，你寒假的论文是用盗版做的吗？我劝你还是先赶紧追回来，侵权问题被抓住是很麻烦的。”
“不是的，盗版软件只是平时用来做作业的。”荀栖河赶紧解释，“张教授给我开了实验室的权限，数据是用电脑连接实验室远程跑出来的。”
虽然从这个师弟人未到，名字先进组就能看出来张允则对他不是一般的重视，但听到导师给他开实验室权限，秦湘还是小小吃了一惊。
亲儿子也不过这待遇吧！
秦湘把荀栖河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很清秀很老实的一个小伙子，最重要的是长得和导师一点都不像。
排除了亲儿子的可能，那就是有真本事的，秦湘觉得自己的好日子真的要来了。她霎时斗志昂扬，毫不吝啬地说：“放心吧小荀，等我把这个方向做完分你个二作，绝对让你的保研材料漂漂亮亮的。”
看起来张允则并没有向秦湘过多透露他的事，荀栖河讪笑一下没有多做解释。做实验都是奔着保研去的，既然决定了不走这条路，荀栖河又图什么呢？
他也并不是全然没有自己的私心，平时课表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固定的，每一班地铁的时间也是固定的，像是某种无法解释的定律，他总能在回家的某个时间段碰上黎遗。如果能找点事做把这个时间错开，那是再好不过。
事实证明这确实是个好方法，但有效期仅持续了几天，荀栖河千算万算没想到黎遗会加班。
春分时节的白昼时间仍旧不长，晚上七点钟天就黑成了一片。楼底的灯光忽明忽暗，荀栖河愣愣地看着电梯数字从“9”往下降。
身旁传来脚步声，荀栖河转过头去看，那一身熟悉的穿搭让他身体一僵。
黎遗站到了他的旁边，高大的身躯把原本就不太亮的灯光挡住了一半。
荀栖河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他不是没有和黎遗对视过，只是对视时间通常不超过两秒，荀栖河就率先败下阵来，黎遗那双眼睛看得他心里发怵。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怕黎遗，怕尴尬？怕黎遗是伪徒？
或许都有，虽然比起后者来说，前者根本算不上是恐惧。
工科生死前最后的幻想，电脑里全是正版软件。
上次下载老师给的压缩包，给电脑整病毒了。
谁懂码着码着字，突然跳出来一刀999的美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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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众潮（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