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接近中午,荀栖河带着一身的酒味儿从康宁新城回家。
昨晚周桥喝了酒,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荀栖河不会喝酒,也不大会安慰人,坐在一边不知所措地看着付明瑞给他打样。
谁知荀栖河一语成谶,付明瑞那小子没说两句,竟真的发起了酒疯,哭得比周桥还大声。一会儿说什么考研诈骗,一会儿又追本溯源地哭诉自己生不逢时,场面一度因为某个愤青而变得十分混乱。
荀栖河本来心里也郁结,又被他吵得头疼,秉持着打不过就加入原则,索性闭着眼睛闷了两口酒。除了叛逆期的时候偷喝过荀老爹珍藏的茅台,他在外就再没碰过酒——荀栖河的酒量实在说不上好,而且一醉就断片儿。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乱七八糟的声音全隔绝在耳外。再一睁眼,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临了时,荀栖河一脸歉意,借着张允则和虞敬中那层关系说,会找机会帮周桥问问伪徒的相关事宜。
三个大男人一晚上互诉衷肠,荀栖河忽然很悲观地觉得,下沉的不止是市场,而是整个世界。
但很快他就被这个没来由的念头逗乐了,只有青春期的中二少年才会幻想世界末日、拯救世界。到了他这个年纪的人,也许应该先担心一下兜里的钱能不能让他活到世界末日的那天。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两下,等进了屋关上门,荀栖河才真的松下一口气。
值得庆幸,没碰上黎遗,荀栖河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生出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荀老爹一个人在家,午饭随便炒了两个菜,拿着杯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时,刚好碰上一脸做贼心虚的荀栖河。他皱了皱鼻子,语气不善地问道:“喝酒了?一晚上去哪鬼混了?电话也不回一个,老子可没做你的饭。”
荀栖河原先还有些歉意,硬生生被他爸的一番质问给堵了回去,烦躁地摆手说:“路上随便吃了点,不缺你这一顿。”
说完就回了自个儿房间。
折腾了一晚上,手机早就没电了,回家的路费都是掏完左兜掏右兜,靠几枚硬币凑出来的一张地铁票。
几分钟后,屏幕终于重新亮起来,弹窗里跳出了一连串的未接电话,手机甫一开机已然卡死,动弹不得。
荀栖河憋了半天也只是叹着气摸了摸有些发烫的后壳,最终忍住没对一只无辜的手机泄火。
这只手机是他高考完那年,荀老爹送的毕业礼物,花了将将一个月的工资,买的那时最时兴的款。当然,即便用得再爱惜,硬件设备也早就不知道在市场上淘汰了几轮了。
房间门被敲响,荀老爹等不上几秒,自说自话走了进来,在荀栖河的桌上放下一碗热乎的炒饭,清了清嗓子说:“那个啥,冰箱里还剩俩蛋,跟冷饭一块儿炒了,趁热吃吧。”
荀栖河应了一声,却没真动筷,又听荀老爹发号施令说:“三十号是琳琳的生日,跟我一块儿去看看她。”
他口中的琳琳是荀栖河已故的母亲,何琳。
荀栖河偏头看了眼桌上的台历。
三月三十号,下周五,这一天用红笔打了个圈。
荀栖河想起来,张允则说过会在那天开个讲座,还请到了虞敬中来坐镇交流学术,而他早上又答应了周桥,会向虞敬中过问伪徒的事,于是只得拒绝说:“等清明放假了再去吧,我那天有点事。”
“清明”两个字像是犯了荀老爹的大忌,正巧又碰上荀栖河昨晚“鬼混”一夜未归,只当是他找的的借口。荀老爹心生不满却又不明说,语气不耐烦地说:“你忙就不要去了,我自己去陪琳琳。”
话不投机半句多,荀栖河捏了捏眉心,不置可否:“到时候再说吧。”
“别忘了给琳琳订束花,”荀老爹神色略有缓和,走之前又提醒了一句,“要玫瑰的。”
“知道了。”
明明抠搜得要死,偏还要学年轻人订花。这老头,越老越固执,在何琳的事上又要再多加上个几分。
趁这空档,卡死的手机成功把自己解救出来。荀栖河缓过神,指尖划过屏幕,看到了一条惊愕的消息。
他昨天随手在“四次元”发布的帖子,竟然得到了回帖。
一位名为“无心者”的网友发了一个文档,并附上留言:无偿。
辗转多次下载解压,尽管画质不佳,好歹能看情况全貌。荀栖河眼睛倏地瞪大,图片截取的正是程冉侧首的那一帧,而后枕部的那道镭射光,和他在电视机里看到的如出一辙。
“非常感谢!祝你一切顺遂。”荀栖河回复了无心者,把图片保存至相册。
周桥的一篇新闻稿,让他所在的那家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的报社一夜之间暴得大名,同时也极大地增加了监管局的工作量,局里上下都没闲着,愉快的周六也在工位上加班加点。
方璇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坐在对面的黎遗,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黎遗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说:“要问什么?”
“师父,”方璇讪讪地笑了笑,大着胆子问,“周桥那天情绪那么激动,他能配合我们删改新闻稿吗?”
给周桥做思想工作是黎遗提的,那篇新闻稿他从头看到尾,可谓是义愤填膺、声声泣血,周桥能配合才是真见鬼。但固定流程不得不走,务必让上头看到他们的“努力”。
“别想那么多,就算没谈拢,监管局明天也会准点开门。”黎遗拿起方璇的笔记本,随手翻看了几页说,“字儿写得不错,可惜了,干这行。”
方璇一进监管局就被分给了黎遗带,黎遗很会当监管,但不大会当师父。他不像印酲那样八面玲珑,鲜少和他们一群小孩插科打诨,大小任务亲自包揽,导致方璇这个徒弟在史官和吉祥物之间来回切换。
但在今天,这位实习监管难得有了自己的主场。原因无他,监管局平日都跟伪徒打交道,旁人路过都要绕道三分,生怕沾了什么晦气东西。加之今天碰上加班,众人的怨气堪比阴差,局里少有的两个看上去面善的,也就印酲和方璇。
当然,印酲表示自己专业不对口,跟人谈判不属于他的业务范围,一早带着他的“客户”去了研究所。
刚毕业的小年轻正是对什么都感到新鲜的时候,方璇很有干劲地说:“不可惜,师父你是不知道现在工作有多难找,要是能一辈子在监管局上班,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光是听到“一辈子”这三个字,黎遗就开始头疼了。还是班上少了,他心说。
到底没舍得打击好徒弟的积极性,黎遗把笔记本还给她说:“好好干。”
这时,小科员敲了敲会客室的门说:“黎副,周桥来了。”
“请他进来吧,”黎遗看了一眼推门进来的周桥,下巴朝对面的椅子一扬,自己则坐到了方璇旁边,“随便聊聊而已,别紧张。”
后半句话是对周桥说的,同时也是说给方璇听,不用余光看也能感觉到史官绷紧着一根弦。
“你的那篇新闻稿在网上的反响很大,严重影响了我们的工作。”黎遗开门见山,“事关监管局的信誉,劳烦周先生跑一趟,希望你能帮我们澄清稿件中的不实信息。”
周桥的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状态看起来比前两天更糟:“贵局的声誉至关重要,那我未婚妻的名誉以及人身安全就能被你们随意损毁?”
“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谁都不想发生这种事。”方璇有眼力地接下红脸角儿,“监管局的首要职责是保障市民的人身安全,是服务为民的,我们不应该是对立面。”
“一个连伪徒是什么都没弄清楚,临时搭起来的草台班子,也能自称是服务为民吗?”媒体工作者很会噎人,周桥冷笑了一下,夹枪带棒里带着苦涩的嘲讽。
方璇微愣了一下,很快翻起了手边的笔记本,着急忙慌地找能反驳对方的论据。无声胜有声,史官的手足无措足以让印证周桥的话。
程冉并不是目前第一个被抓获的伪徒,周桥所住的康宁新城原先也出了一个怪人,而那时一个名叫《曼德拉记录》的视频在油管上爆火。
起初人们只是把此类视频当作娱乐,可没过多久就有人反映在街区遇到了“伪人”,他们表情怪异,笑容扭曲,一如虚拟视频里所呈现的那样。
政府介入调查后发现这并非是场人为整蛊,其中藏着很多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怪异现象。
为了将虚拟视频和现实区分开,官方沿用了“伪人”中的一个字,称作“伪徒”。于是便有了如今的固定流程──监管局受理举报和求助抓捕伪徒,经过初步鉴别后再送去研究所处理销毁。而被替换了的人,由刑警大队确认了身份挂上失踪,至此几乎再无下文。
别说普通人,就是他们局里胆子小点的监管在见过伪徒诡异的神情后都吓得冷汗直流。可周桥是怎么说的?他竟然要把众目睽睽之下露出伪徒特征的“程冉”讨回去?
黎遗皱了皱眉,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沉思了片刻:“你为什么笃定程冉没有被伪徒替换?”
“她......程冉左手的中指上戴着我送她的戒指,”周桥说到程冉,语气不再像先前质疑那般激烈,声音逐渐变小,“她的手指要比一般人更纤细,戒指是按照她的尺寸定做的,错不了。”
戒指?
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方璇抬起头看了眼周桥,那天带回局里的“程冉”,中指处确实戴了那么一个戒指。
会客室里沉默半晌,周桥提供的线索让案子再度陷入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