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德安，第三街道。
从大门口刷卡进电梯，直上第九层经理办公室，永济电网组织部一周一次的汇报日。
谷原的办公室一早就有人不断进出。
他面前的几份文件随意摊开，下属提交的关于明天集团老板到来的迎接各项事宜方案被他从头到脚批评个遍，冷汗涔涔沿着脖颈流到后背，汗湿一条脊柱线也不敢抬手去抹。
“不要拿这些东西糊弄我，更别想着老板能看不出来，我早就说过，山稚总并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人。”谷原的声音并不严厉，相反，他的态度可以称得上是温和。
只不过没有人会把他的温和表象当成可以逃过一劫的意味。
哪种人？
秘书敲门进来，听见谷原苦口婆心的一项一项吩咐下去，把原定的欢迎仪式删掉、什么酒会也不要办，视察的重心也不在于员工穿了裙子还是裤子，更何况公司里男女比例本就失衡，现在去找漂亮姑娘岂不是自找死路把刀递到大老板手里。
虽然大老板也不会主动让手上沾一滴血就是了。
他定了定神，上前等待老板交代完，下属领着文件连连点头，保证立刻就去更改，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又被弹开一条缝。
“查到什么消息？”
谷原的办公室有两面窗，他从掉了皮的椅子上起身，手里的烟吸了两口，烧到烟屁股，被他扔进装了半杯冷茶的纸杯里。
杯子已经被烟头装满到快要溢出。
秘书扫一眼就知道谷原大概从到公司起就一根接着一根没停过，不管是为了大老板要来视察还是为了其他什么事，总之心情不是很好。
“查到了，媒体对外一致是关于车站的巡卫联合抓捕逃犯，还有一桩卧轨自杀的事件，暂时舆论还停留在可控范围内。”
“公告出了吗？”
“安全部在半个小时前出了一封还在调查中，请市民配合不要出城的文件。”
“配合，”谷原伸手去摸烟盒，结果里面是光秃秃的，那一盒香烟都被他消灭了。
“那就按照文件配合，明天大老板的行程早就备过案的，不用担心。”
秘书应了一声是，发现短短时间里谷原一直在看他的通讯器，不知道是在等什么消息。
这个人常年都是一张笑呵呵的脸庞，在公司内部一直备受员工好评，因为他从来不狐假虎威对人发火，接人待物都有一套令人如沐春风的本事。
今天却罕见的在他身上流露出一种名为焦躁的心情，真稀奇。
“我和安睿他们一起去接人，对了，”谷原的通讯器响起“滴滴”地铃声，他不是从来都要求员工在上班时间静音对外通讯的吗，以往也是以身作则，才不会被人诟病，究竟是怎么了？
秘书没忍住伸长脖子，想知道对面究竟是谷经理的什么人，让他一颗心挂着。
谷原敲了几个字，很快又删除，他嘶嘶的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突然抬头。
秘书收回扑通扑通快要跳到嗓子眼的心脏，眨着眼睛问他有什么任务。
“你去帮我到后勤部，拿一把员工宿舍的钥匙。”
秘书点点头，很快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谷原的眉头紧皱着，他从窗外望出去，不远处的郊外公路上，巨幅广告牌上映着郁郁葱葱的鲜花，五彩斑斓。
花朵之上有两排硕大的标语：“南陆之心，昆德安欢迎您。”
大概是昨晚连夜挂上的，谷原想，昨天下班之前还没有。
他捏起一根烟蒂，放到鼻孔下嗅闻还残存的一点烟草气息，忍不住怀疑那些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一边紧闭昆德安的大门，一边朝着全维斯特姆的人张开怀抱。
真是自相矛盾。
-
鸣屏山。
时略上车没多久就闭上眼，她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的时候精神奕奕，觉得能量饮的效果还不如好好吃饭睡觉。
前排的罗疏言转着方向盘，对车前不断出现在玻璃上的各种奇怪植物报以无视神情。
车里连了不知道谁的通讯器，音响正在放一首慷慨激昂的交响乐，时略没有什么艺术鉴赏能力，听多了有点脑袋涨。
她转过头去，行驶路段正对太阳，光影斑驳间身旁的芮蒙时不时被照射一下。
他仍旧用帽子遮住大半张脸，露出一段雪白尖削的下巴，在车厢里忽明忽暗。
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
时略偏过脸，汽车急速掠过一个路牌，她眼神好，看清黑色木箭头下面的一行认不出来的字体，光头倒是兴奋地呼出一口气。
“可算到了，我就说怎么感觉和上回来的时候好像多花了几十分钟，”他转一圈脖子，跟着旋律哼出一段荒腔走板的跑调歌词。
“小小树林里，任意飞呀飞~”
不忍卒听，时略下意识闭眼。
过了一会儿，在光头万分陶醉的歌声里，她发现正前方的李卜生似乎一直没有动静，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副驾驶坐垫后背，只隐约辨别出那半截露出的头发应该是属于他。
他不是一开始很激动的吗？还差点被芮蒙扔下悬崖，自己只是睡了一会儿，他昨晚明明比自己睡得要久一些，居然这么快就看不动了。
看来医学世家的养生之道也是效果有限。
刚上车的时候，李卜生的眼睛都快要贴在车窗上去看玻璃外的异形植物，被罗疏言厉声喝止了两回，才依依不舍的收回视线。
他还梗着脖子跟罗疏言保证自己绝对没有把它们拔了带回家的意思，“这些只是普通的药材，在昆德安野外也有药农专门种植，我们家也有几亩药园，你没必要防我像防贼。”
李卜生信誓旦旦，甚至还要咬开手指用血立誓。
真不知道这个人是看什么东西长大的。
维斯特姆最风靡的小说好像都是些古早题材，类似于《我在地球度假一百天》、《重生之回到地球》之类的，芈戎和她小时候在教授的书房里熬夜看过很多本，后来那些书被列为禁止公开售卖的类型，时略已经很久没看过，对故事内容大都记不太清了。
昆德安的书店里全是一些功能性图书，连色彩都是黑白居多，时略买过两本电气工程专业书，太大部头且内容枯燥至极，只停留在三分之一处没再翻动。
光头用一种“这你就不懂了吧没见识的家伙”的语气告知他和时略，“木灵木灵，灵和普通植物当然就区别在这个‘灵’字上，你要到药园里盯上三百六十五天我才懒得管你，但是记住了，虽然咱们还没到鸣屏山的入口，可这也是鸣屏山脚下地界，这些东西有点模糊的灵识，你看久了，它们就要忍不住上前来和你打打招呼了，就比如这样，”在李卜生恨不得缩到座椅角落的时候，罗疏言拍拍他的脸，发出轻轻地皮肉拍打声，清脆。
“懂了吗？嘿，小伙子脸皮还挺嫩！”罗疏言咧嘴笑出来，李卜生握着拳头屈辱的应了一声，“知道了。”
也许是睡着了吧。时略想。
她在进入永济电网工作后鲜少有这样大段空闲的时间，就连年会后的几天休假也用在公司新项目的紧急加工上，原本谷原想喊上她一起吃饭，这个中年男人的女儿在外地上学，妻子在另一座城市进修，昆德安只有他一个孤家寡人。
最后时略和他在项目现场打了声招呼，他就推着行李箱匆匆赶去车站和妻女汇合了。
芈戎新年的时候在实验室里出不来，他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突发情况，两个人隔着屏幕看见对方的脸时，年假已经结束好几天，时略领了巨额加班费还有年终奖找了家餐厅，给芈戎进行了一场长达两小时的吃播，以芈戎愤恨的大叫和她的银环电量告罄终结。
时略想到芈戎，计算着她下一次应该什么时候拨打他的号码。
她低下头去看手腕上的银环，下一瞬。
变故陡生！
轰响声带起一片尘土飞扬，越野自重不轻，而且这辆车是出发前新换的防震轮胎，就连昨夜被巡卫追赶从斜坡开下去的时候也没有现在这样颠簸。
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迫不及待地从地底钻出来舒展身体。
地震般的山路上，接二连三有大小和形态远超过山脚一开始他们看见的奇异植物出现。
罗疏言破口大骂：“这是怎么回事，鸣屏山的木灵都疯了不成！”
他打了个急转弯，时略在千钧一发之际迅速反应过来，用力抓住胸前的安全带，才避免了被甩到车门上的危险。
她看着另一侧的芮蒙，他揉着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可是身体岿然不动，仿佛被被胶水粘在座椅上了似的。
前排的李卜生已经左右摇摆，像一条厨房抹布在水池里被人搅动。
也是在这会儿，时略才发现他的格子衬衫下露出的后颈上一道红痕。
罗疏言嘴上没把门的连下手也是没轻没重，把人劈晕就算了，万一三天三夜都不醒真不知是倒霉还是受罪。
在一片震荡中时略看见足有成年人大腿粗的藤蔓自高耸入云的巨树枝桠上垂落，犹如一根被人捏在手里晃动着的教鞭，在他们前方不足十米处，正对着车前挡风玻璃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