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芮蒙坐在许愿池的栏杆上,笑容是嚣张到在许愿池中回荡的程度,脸上的表情有些夸张,配合着他的双手合掌传出的清脆声响,年轻的男人身后是闭合的血红大王花,正随着他的掌声一下一下左右摇摆粗大的根茎。
这幅景象明明看起来十足诡异,可是并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和时略一起分享这种心情。
时略不知何时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头顶富丽堂皇的穹顶壁画,接着是灰蓝色的天空,再往下是一双白色的手。
手?
时略一下子回神,她的手肘挨着坚硬的东西,她借力撑了一下,慢慢坐直起身。
“醒来了啊,”芮蒙的眼中还有一点水意,时略知道那绝不是担忧她产生的。
芮蒙扬起一个标准的笑容,时略数了一下,真的有八颗牙齿。
现在天色大亮,芮蒙也摘下了兜帽,时略站在阶下,蹙眉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
黑银的铆钉短靴,双腿被包裹在水洗的黑牛仔裤下,修长,而且大腿看起来肌肉很有力,卫衣下是宽肩,白皙的一截脖颈。
脸嘛?
时略不想再多看这个人一眼,别过脸去。
她计算着距离,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腕。
“原来你的愿望是……”芮蒙看着醒过来的时略,上下扫视他一圈,尤其开头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多一些,很满意的抬手搓了一把脸。
时略脸上有些微红,但是眉眼沉静,她站在那里,身上是永济电网发给员工最普通的那种工作衫,穿在身上既不修身没有好看的剪裁,露出来的半截小臂肌肉线条流畅。
可她只是站着也身姿挺拔,让人毫不怀疑她拥有和挺直的肩背一样同等坚毅的品格。
“咳咳咳,松手——!”
手下的脖子居然比自己想象中更加脆弱,时略回想了学过的打架技巧,选了近身攻击,伤害最大,侮辱性也最强的那一种。
颈骨和血管都随着靠近的动作暴露在她眼下,她惊异的发现这个芮蒙似乎是身体不太好,因为她在听见身下人咳嗽的时候就撒开了手,可是芮蒙还是抓着她的胳膊惊天动地的咳了足足十几下。
“你,要,谋杀啊?”芮蒙的脸上还有未褪去的涨红,声音也闷闷地。
“不用你来取,很快就会……”
“什么很快?”时略不解,她知道芮蒙有可以和她抗衡的能力,可是这个人却选择了放任,把生命交付到一个刚认识了甚至不到一天的人手上,她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这么不爱惜自己。
“餐厅在哪儿,垃圾丢完了,我要去吃早饭。”
她看着瘫软了身体的芮蒙,缓缓吐出一句,“大伟,请带路。”
“谁告诉你我叫大伟的?”
李卜生一个人扶着台阶小心翼翼下到一楼,远远听见大厅西侧有人气急败坏的说话声。
“哦,你哥哥啊。”时略专心切着面前盘子里的牛排。
这座古堡居然还沿袭着百年前公爵贵族们的生活和饮食习惯。
而且口味很不错。
为了赶路补充能量,她选择先填饱肚子,至于芈戎那套“早餐不能吃太饱”的理论已经被她抛之脑后。
开什么玩笑,看昨晚的情况就知道,后半程在路上能不能吃上饭都是未知数。
“你们在这里啊,早上好。”
李卜生擦了擦额头的汗,“我早上起来的时候,隔壁房间门开着,没有人,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走了呢,吓死我了。”
时略朝他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饭。
芮萌就坐在时略对面,这个人的盘子里只有两片看起来惨淡的菜叶子,还是从时略的盘子里拿走的。
从坐下到现在,时略的早饭吃了一半,芮蒙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没有任何要进食的意思。
时略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被人盯着,但是很快就抛诸脑后,不再为这人的任何行为分出一丝注意。
芮蒙却察觉到她的忽视,开始问她一些问题。
“你是做什么的?永济电网的员工吗?”
“嗯。”
“你今年多大,我二十一岁了,你呢,比我大吧?”
“嗯。”
“这里的餐点口味是不是很不错,毕万也就这点儿本事了否则他的旅馆早该倒闭,游戏都打不到安全区的蠢货。”
“嗯。”
“嗯什么嗯啊,再敷衍我就把你扔去后院喂食人花,听见没有?”
芮蒙抓狂,时略看他把原本柔顺的头发抓的东一绺西一把的,还有两根垂在额前,看起来有点呆。
“大伟,你头发乱了。”
“哪里乱?我看看,”芮蒙无比自然的拿起一柄银汤匙,对着反光整理好发型,双手搭在桌上,像一只伯恩山犬,“姐姐,你刚才叫我什么?”
“呃,大伟。”
时略心虚的咽下一口煎蛋。
“我叫芮蒙,至于大伟,”时略跟随他仿佛要杀人眼光看见打了个哈欠后涕泗横流顶着半边游戏机按钮痕印,一步三晃走进来的光头,笑了笑,“大概是我的小名吧。”
罗疏言在芮蒙的眼神里很快小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事?”
“没事,你脸上有朵花。”芮蒙摆手,李卜生被罗疏言抓着胳膊问自己脸上哪里有花。
李卜生努力的憋笑,指了指落地窗的方向,接着玻璃照射,光头看见自己的脸,嚎叫一声。
“我吃好了。”
腮帮子还在努力的李卜生跟上他们的步伐,按照罗疏言的劝话,我们是要赶路的啊兄弟,你这医学世家细嚼慢咽一口三十下的家训还是回家整吧。
李卜生当即亮着一双圆眼问他“我能回家了?”
光头哑口无言,跑去找矮人拿了个袋子打包一堆食物,“走吧!”
他们出了古堡,借着天光,这一回,大家看清了昨夜的古堡居然是建立在悬崖之上的,时略远远看见许愿池的喷泉雕像,发现距离崖边只有两步远。
“为什么要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李卜生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惊恐地抖了抖身子。
“看对面。”
“对面?”
时略跟着李卜生跟随芮蒙的话语抬眼去看古堡另一侧的对面,高海拔的雾气散去,原本高深的幽谷之间凭空出现一道铁索桥,悬崖峭壁上没有任何木桩支撑点,上面只有薄薄的一层木板,甚至没有护栏。
“这是鸣屏山的入口,也是南陆洲灵族的栖息地。”
“鸣屏山?”时略在教授的书房里看见过,但是南陆的官方地图上,从来没有过这个地方的标识,她还以为不过是哪本探险小说里作者编纂出的虚假地名。
芮蒙小指缠着腰带的尾端,时略不自觉看他指尖玩弄那颗星星,动作像是在抚摸很心爱的东西。
“灵族?”李卜生的反应很大,不过和时略的重点完全不同。
他又没忍住伸手指着对面一片迷雾,“就是那个灵迷大战里,因为战败从此拱手让出维斯塔姆的统治权,还被人类驱赶出南陆的原住民灵族?”
“是啊,不过这里只是一个分支而已,确切的说,鸣屏山里生活的是木灵一族。”
“木灵族!”李卜生更激动了,向前一步,时略眼疾手快的把他拉回来,“小心。”
“我不是,不好意思,谢谢!我就是,”李卜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下已经在生死边缘走了一个来回,双手抱拳朝时略行了一个礼。
“我就是太激动了,我爷爷和太祖都留下过著书,上面记载了很多木灵族的药材,都是现在找寻不到的天材地宝!”
天材地宝?
时略听见旁边的芮蒙嗤笑一声,“你祖先觉得是天材地宝,是把它们当下锅的药材看,木灵族也是活生生的性命,你要是抱着找药的心思,我现在就送你下去。”
李卜生被他按着又回到悬崖边,白了脸。
“不,不不,我只是好奇而已,求求你,我真的不会有异心的我绝对啊啊啊——”
李卜生闭紧眼,他有一瞬间感觉自己的生命已经宣告终结了。
再睁眼。
“算你识相。”
芮蒙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懒得再交流的态度,李卜生看见抓住他衣摆的时略,“女侠!”
“救命之恩,涌泉,不,喷泉相报!女侠,等等我啊!”
时略收回手,芮蒙已经走远了。
为什么,对自己和别人的生命都不当一回事的人,对待灵族的态度截然不同。
这个人和灵族又有什么关系呢?
时略望着那个背影,恰好罗疏言开车从旁边的加油站出来,她回过神,朝李卜生点点头,头也不回的上了车。
“好久没开这路了,有点手生。”罗疏言不知从哪里摘了根细草,叼在嘴里,他朝后排喊了一句:“都把安全带系好啊,待会儿能闭嘴就别嚷嚷。”
时略当然是没那个闲心的,她的银环正在不断闪烁,打开看见不断蹦出来的讯息,一条接着一条。
“时略,我看到消息了,去贝斯利的列车昨晚出了事,你没有坐上车,现在在哪里?”
“时略,昆德安戒严了,还有交通管制,你在家吗?”
“时略,我在宿舍门口,你能来开门吗?”
……几条信息的时间分别间隔十几分钟,那条告知自己在宿舍门口的和上一条相差时间最长,最早的一条来自于早上五点钟。
全都来自同一个人。
时略在罗疏言猛踩油门的高速飞驰里慢吞吞敲下回复。
“谷经理,我于昨日下午换乘交通方式,已离开昆德安属区,半个月内准时在贝斯利报道,勿忧。”
李卜生的尖叫声从紧闭的车窗泻出去。
重达数吨的越野车行驶在安全系数堪忧的铁索桥上,如履平地。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峭壁悬崖就被甩在了他们身后。
原本被黑雾遮挡的鸣屏山也随着行驶里程的飙升渐渐暴露出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