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仍旧固执地响着,时略默数着每次连续两下响声的间隙,一开始是三分钟左右,时间渐渐缩短,最近的一次和上一下只相隔不到半分钟。
这么高频率的动静,按理说会吵醒周围房间的客人,可是从第一次到现在,至少已经响过五会,却没有任何人冒头。
也许是每个房间的隔音够好。
时略在急促不停顿的敲门声里微微挑起嘴角,她放下烛台,抬手拿起了那个装着青椒肉丝面的饭盒,底部微微温热。
掂量两下,掀开保温盖,在连着响了几十下敲门声停下的瞬间,毫不犹豫大跨步到门前,滑开老式插销的门锁,举起胳膊——
这一连串的动作连三秒钟都没用,她整日被派到昆德安各地偏远的乡下,在信号塔上爬上爬下,又时不时帮人维修重达数十公斤的发动机等器械,练就的体格在这具看起来不算强壮的身体上,时略可以自信的告诉门外装神弄鬼的家伙。
“浓缩的都是精华!”
只要对方身上沾到一点速食面的味道,以时略鼻子对青椒青椒的敏感度,她毫不怀疑自己能抓到那个人,或者其他生物。
她势在必得,志得意满的放下手里的饭盒,看着那一大坨面在强力冲击下仍然抱团完整,上面一层青椒肉丝则呈天女散花状划出数道完美的抛物线。
直直落在了地上。
时略愣了一下。
又过了足足一分钟,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时略探出脑袋,左边的长廊一片漆黑,空荡荡的让人看了心里发毛,她盯了三秒钟,立刻扭头去看右边。
右边也是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额怎么有风,好像还是温热的,大约在十五度左右,时略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缓缓抬起头。
“鬼——啊真是抱歉。”
时略攥紧手里轻飘飘的饭盒,“我在梦游呢,现在要回去睡觉了,再见!”
她抬起胳膊想遮住脸,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凉凉的。
半边身子硬生生顿住,芮蒙有点无奈的看着地毯上的厨余垃圾,“再走一步,我就把这地上的饭菜全都塞进你嘴里。”
年纪不大,说话怎么二五八万瞎拽?
是这么形容的吧,或者是“中二病”?
时略捂着心口,看芮蒙一只腿曲着,半跪在地毯上用纸巾清理她刚刚一通攻击后的犯罪现场。
他似乎眼神不太好,有好几根青椒丝被他忽视了逃过一劫。
也可能是自己杵在门口挡光了,时略低头,看见自己长长的影子,挪开脚。
“还是我自己来吧。”她捏了张纸巾,想去帮忙。
“哦。”芮蒙毫不客气的把手里的纸巾丢进饭盒里,越过时略进了她的房间,动作无比自然的走到洗漱台前仔细洗了两遍手。
时略听着房间内的动静,隐约感受到一种名为虚伪的傲慢。
水柱潺潺的声音停下,时略也终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满地的垃圾伸长了胳膊拿到离鼻尖半米远之外,又绷着一张脸问芮蒙垃圾桶在哪里。
“不知道,”芮蒙垂眼,慢条斯理用手帕擦手,连指缝也不放过。
手帕?
时略觉得这人还挺爱干净的,默不作声的往外退两步。
“去楼下问毕万吧,”芮蒙歪了歪头,稍一挑眉,“出于……安全,我和你一起。”
出于谁的安全,时略没脸问。
她只好耸着肩答应了,谁让这个人先前说话的态度太不客气,时略也没有和他好好交流的**。
走廊很黑,但是时略的夜视能力一向优秀,在昆德安上班的时候晚归到宿舍从不用开灯,芈戎表示一定很省电费,时略没翻过账单,并不知道自己暗地里替公司省下多少钱。
大厅气氛一片祥和,如果没有满墙密密麻麻的爬墙藤,光头的确是睡得很安详。
怪不得不用开四间房,时略扫了一眼趴在矮人那张短床边脑袋压着游戏机呼噜一个接一个的罗疏言,觉得鼻子有点痒痒的,没忍住偏头小声打了个喷嚏。
光头翻了个身,时略看见他脸上歪扭的红色压痕,抽了抽嘴角。
藤蔓感知到活人的气息,很快如潮水般退去,时略甚至没有看清它们消失的方向,大厅就已经恢复了他们一开始进门时的模样。
“那个矮人呢?”
时略觉得再不丢掉这盒罪证,天亮之后她就会因为吸入过多过敏物整张脸肿成猪头。
“毕万。”
芮蒙个子高,半边身子斜斜靠着扶梯,胯部没扣紧的皮带晃了两下,撞在金属雕花边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时略迷茫的循声望过来,才发现这人的腰带也不同寻常。
打孔到三分之二,后面一截缀了半截细银链,尾端是一颗小,星星?不知什么材质,闪闪烁烁,行走间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十分招眼。
时略先前没注意,这会儿瞧见了,忍不住多看两眼。
下次可以让芈戎也这么穿,出门的时候就不会丢了。
“你们两个不睡觉,还要把别人也吵醒,道德真低下!”毕万嘟嘟囔囔从柜台底下爬出来,那里窄得只有巴掌宽,不知道他是怎么钻进去的。
“帮忙处理一下垃圾。”
“啊,是我最爱的风情口味呢,”毕万接过时略递过来的饭盒,闭着眼睛打哈欠,时略还没来得及拦下他,他直接用手抓了一把混合着面、辣椒的条状物塞进嘴里。
“嗯嗯嗯怎么味道有点奇怪?”
嚼了两口,毕万瞪大眼,“谁的恶作剧,真该死!”
这样的审判标准还真是独特。
“这面是掉在地上的,请问垃圾桶在哪里?”
时略弱弱的问道。
“当然是喂给大花神。”毕万皱着一张脸,“后院的门开了,你们去吧,我要再睡一会儿!不许再来打扰我!”
大花神?是人还是?
时略茫然的点点头,转头想去问跟在她身后的家伙,结果只看见一个单手插兜的懒散背影,黑色兜帽从后背看起来像传说里的巫师。
穿过两道门,终于来到矮人毕万说的后院。
可是这如果是后院,未免也太夸张了些。
时略自认为被身边的同事和芈戎都评价过死人脸,意思是她不管看见什么,总是表情淡淡的,工作的时候看起来格外严肃,不好接近,以前芈戎还给她起过一个外号。
“贝斯利怪物。”
芈戎把相册里所有带有时略的照片拿出来一张一张细数,“不管拍摄的场景和当时你的心情是什么样子,最后出现的总是一张比冰山还要冷的脸,贝斯利的天气好歹还有晴的时候呢时略!”
默念过很多回下次一定把酒窝露出来,也只存在下次一定里。
时略很少会主动照镜子,但是她想,眼前的景象足以让她张大嘴巴五官乱飞两秒了。
“欢迎来到,悬崖城堡——的许愿池。”
映入眼帘的巨大喷泉顶端,坐在展开双翼的独角兽上,浑身**的神圣天使,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脸上的渴求神情是那样的清晰,独角兽的飞翼连每一根羽毛都栩栩如生,让人毫不怀疑下一秒就会听见神话中的神兽呼啸,阴影遮蔽天日。
水面上深红色娇艳欲滴的花瓣张开,清澈的许愿池内卷起一阵飓风,中心处高速旋转着靠近天使空荡的掌心。
“把你的垃圾扔上去。”
芮蒙抬了抬下巴,时略注意到他眼睑下那一点红色不知何时变得极为鲜艳,仿佛要化为一滴鲜血,从白皙的面庞滑落。
他身后的万丈深渊处,朝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整个人被霞光包裹着,显出一点非人般的悲悯。
时略下意识听从他的话,就像是被命令指示的奴仆一样。
掌心空荡后,她看见芮蒙形状饱满的双唇上下张合。
“……为祭——”
前所未有的激动心情在她的心中回荡,她感受到微风吹拂过她的发丝、面颊,还有胸膛。
看着站在玉白阶上宛如神祗的芮蒙,不自量力地伸出了手。
而芮蒙竟然也顺从她的心意,轻轻弯下腰,朝她俯身。
昏过去之前,时略唯一能够确定的事情是,她在时略漆黑幽深的眼底看见了两簇燃烧的火焰,炙红色。
原来这家伙真的不是人,而且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