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什么地方?”
李卜生软着脚,车门一开就滚到地上,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可怜。
时略深吸两口气,然后低头看见自己的裤子上沾满了刚刚还没来得及吃的花饼碎屑,真够糟的。
她晃了晃身体,伸手去拍,又忍不住抬头去看那座恢宏的古堡。
四周没有其他建筑,只有这一栋孤零零城堡伫立,仿佛是凭空出现。
灰白的墙壁上布满了爬墙虎,甚至连副楼红色的屋顶也被覆盖住,深绿色的藤类植物显出骇人的生命力,让时略打了个喷嚏。
“啊——切!”
“哦,这儿据说是以前地球的人搬过来的,应该是个国王或者什么贵族之类的吧,不过现在你们也看见了,”光头回过神,指着角落不怎么亮的灯牌。
大家这才看见门口一个黯淡的招牌,蓝铁皮白色漆字,上面绕了一圈灯串,正在时闪时不闪的指路。
“前方三百米加油站。”
“所以,这里其实是一个——”
“旅馆。”时略面无表情的接了李卜生的话,跟在双手插兜,看起来丝毫没受到颠簸路况的大伟身后,进了城堡的大门,哦不是,大门旁边的小门。
“为什么都转行做生意了还只开小门啊?”眼镜走在时略身后,他大约一米七五的个子,进门时没注意差点撞到头,还好头发增高有限,逃过一劫。
“晚上很冷。”空旷的大厅传来声音,大家都被吓了一跳。
“小门可以保持室内温度。”很快,那道声音又响起来,有些苍老。
水晶灯温暖明亮,这声音说完,浅浅的回音在偌大的一楼大厅内回荡。
“鬼,有鬼啊……”李卜生颤着声音后退,可是还没走两步,左脚绊右脚,一屁股摔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哈哈哈,我不是鬼。”一字一句缓慢地说出这种话,明明更诡异好不好。
时略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伸手拉起李卜生。
“四间房。”
大伟手抵着唇,咳嗽了一下,时略注意到这人兜帽下的头发很长,从身后侧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一截鼻梁,和眼睑下方挨着脸颊的地方,有一粒小痣,殷红色。
“只有三间空房了。”那声音慢吞吞地,“五百。”
“你抢劫啊?”光头终于忍不了了,他两步窜到柜台后,一通噼里啪啦落在人身上的闷响过后,有一个矮个子的人扶着帽子歪七扭八地走出来了。
“童叟无欺,怎么还打人!”声音细嫩,像鸟喙一样尖利。
“少装神弄鬼了,三间就三间,两百。”罗疏言一把拿过他手上的游戏机,“上次来的时候你不是还在A级呆着吗,怎么这才多久你就输到C下等了?”
“明明是这游戏乱改规则,还有之前的几个住客都是蠢货!”
矮人带好帽子,仰起一张嫩生生的小脸,碧蓝的双眼眨巴两下,“三百,三百好不好?不够的话我明天就要被清退了!”
原来说的不是真钱而是游戏货币吗,那这样开古堡不会倒闭的吗?
时略匪夷所思,转头在李卜生脸上看见同样不解的表情。
“……行吧。”罗疏言双手在他的游戏屏幕上飞快操作,“给我朋友开好房间,每个人准备一份晚餐,你少来烦我。”
“没问题!”矮人的视线压根没从屏幕上移开,时略看见他从不知道哪里抓来一根藤蔓,“按客人的要求。”
又变成一开始他们听见的苍老声音!
“你你你——”李卜生瞪大了眼,食指没礼貌地指着矮人。
“我们上楼吧。”时略从大伟手里接过两枚钥匙,分给李卜生一把。
“我跟你说,你的操作就是有问题的,你看啊这个改版之后的计分……”罗疏言招呼矮人靠近,絮絮叨叨说着关于游戏的事情。
三个人沿着旋转楼梯上到三楼,长长的走廊两边,每个房间门口都有一盏亮着的铜雀灯,脚步声和罗疏言的说话声都被华丽的墙布的地毯盖住,时略借着昏黄灯光打量每间房门上挂着的门牌。
“307和308在这儿!”
时略跟着李卜生惊喜的声音看见李卜生用钥匙开了他的那间房,又热情地招呼她,“时略,你住我隔壁吗?”
“我……”时略不忍心打断他的兴奋。
但是,“是我。”
李卜生似乎很害怕罗疏言的这个弟弟,可是他们也没什么交流,不知道是李卜生太敏感还是时略过于乐天了。
这个人接触下来并没有时略一开始想象中危险,或者说,他没有展露出什么攻击性。
“我住307,有事敲门。”芮蒙说完直接推门进去了,很快,走廊只剩下李卜生和时略两两相对。
“我的房间应该在前面,你先休息吧。”时略没让十分胆小的李卜生陪着自己,“明天见。”
“309?310,306……”可是绕了一圈,也没有看见时略那间309在哪里,她几乎要数遍这一层的所有门牌号,决定下楼去问矮人,是不是给错了钥匙,或者三楼压根没有这个房间。
“307、306,”等等!
怎么有两个306号?
时略停住脚步。
按照从一到十的顺序,重新走了一遍,站在拐角那间306,抬手拨了一下门牌上的6,果然,晃动着转了半圈,又变成9。
“年久失修了吧。”她插进钥匙,轻轻一拧,“咯吱——”
门开了。
水,到处都是水。
冰冷刺骨的液体包裹着每一寸皮肤,四周还有未化的大块冰山。
仿佛被关进一个铁罐,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到海面。
向上是碧蓝的海水,和白色雪堆。
往下看是深蓝发黑的无底黑洞,和寂寂虚无。
这是哪儿?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时略努力的辨认自己所处的位置,她想要向上呼吸空气,快要溺亡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让她战胜了不会水的困难,可是越用力,越疲累,她没有力气了。
好累,我的身体好重。
休息一会儿呢?
她放下手,任由自己的身体自由沉溺在海水中。
很快,她就下落到更深的海域。
海底有什么?那里是不是才是天空,否则为什么我感到这么轻松,不像刚才一样痛苦?
不!那不是天空,那是地狱之门,是你生命归于消弭的地方,快回来!
谁?是谁在喊我?
“时略!快回来,我就要抓住你了!”
“伸手啊时略!我抓住你了!”
抓住,你——了。
时略看向自己的双手,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抓住她,没有人呼喊着要救她。
可是,她低头,感受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疼痛。
为什么那里有一排和自己的指痕完全相反的月牙?
是有人闯进了她的房间,还是自己在梦里用另一只手掐出来的痕迹?
完全无法猜测。
她摁亮床头灯,三两下穿好鞋,走到墙上的镜子前。
看见自己耷拉着的眉眼,常年工作时抿嘴的习惯导致她上下唇形偏窄,芈戎对着看相的书页比划过,说她是标准的薄情相,窄面细眼短下巴。
但是笑起来就还好,芈戎扯着她的唇角往两边拉,“你知道吗,你这里,”时略看着镜子里上扬的微笑。
“靠近脸颊的地方,”芈戎戳了戳那块凹陷下去的面部组织。
“有一个酒窝”。
时略放下手,又趿拉着拖鞋坐回床沿。
这间房没有窗户,睡起来有些压抑,也许是令自己做噩梦的根源,更何况,在梦里害怕的心情并不占最大份,反而有种奇异的,释然?
时略抬手打开已经充满电开机的银环,才刚过凌晨三点钟,他们在大堂的时候,时钟显示不到两点,也就是说自己这一觉只睡了短短不到一个小时。
她扫了眼未读消息和来电。
芈戎在十二点前给她来电,转为留言。
“差点吓死我了,时略,我被拉去做实验,三天内不要联系我(哭脸)。”
时略回了个句号。
又看见谷经理的消息,大概是在入职简历上找到她的联系方式,“我是谷原,请通过。”
时略也通过申请,对面迟迟没有新消息,应该还在休息。
最下面一条短讯,“出发了吗?”
时间显示在昨天傍晚,大约是车站混乱的那一会儿,时略对着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会呆,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索性丢到一边去,不再烦扰。
她又从床边起身,坐在房间里唯一一把矮凳上,桌前有一份餐点和饮料,时略拆开包装,盖子上标了名字是“速食米饭,风情鸣屏山口味。”
里面是坨成一团饼的面条,并且散发出浓郁的青椒味道,刺激的时略当即打了两个喷嚏。
对青椒过敏的她眼疾手快把盖子重新盖上。
揉着鼻子想货不对板可能是这家旅馆的特色。
时略勉强喝了半瓶能量咖啡,顿感精神百倍,舌尖苦涩。
她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玩着银环里的小游戏,静待黎明的到来。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隔着门板,时略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
“笃笃——”又是两下敲门声。
这回喊着她的声音更大一些,时略听出来是李卜生的声音。
“时略,快开门!时略!”
时略走到门口,路过茶几的时候顺手拿起桌上未点燃的烛台。
这座古堡奇怪的地方太多,想到一楼大厅那个可以随意变换声音的矮人,时略贴近门板,一只眼睛从门上的可视门铃望出去。
空荡荡地。
连个人影也没有。
时略觉得自己可能是精神太紧绷,用烛台的底座轻轻敲了两下太阳穴,思考着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又有些后悔,不该喝那罐咖啡的。
“笃笃——”时略又听见敲门声,她自嘲的笑笑,刚要放下烛台,弯下的腰停顿在半空中。
她从可视门铃往外看的时候,没有人影,是因为只瞧见外面一片漆黑。
走廊的灯是什么时候熄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