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利的哨声不知从何处响起，一片惊险混乱之中，灰尘和着阳光一起落在时略的手背上，泛起些微酥麻的痒意。
原本即将落在车上的巨藤却突然停止了攻势，仿佛被人硬生生从半截腰的地方施了定身术一般，硬生生蹲在半空中，距离地面不足两米，贴近车前挡风窗，和车里的众人来了个面面相觑，打招呼似的。
时略甚至注意到它急促晃动的叶子末梢，一抖一抖的，有点滑稽。
“呼——真险，”光头呸了一口，探头出去骂了一句，“下回能不能看清楚再打，我就一条小命，不像木灵大人们还有死而复生的本事！”
路的对面一片空荡。
罗疏言扭头去看芮蒙，“这群家伙就是没礼貌，对吧？”
芮蒙从鼻孔处发出一声冷哼。
时略注意到他手里捏着那颗吊坠上的星星，用了一个抛硬币的动作，大拇指轻轻一顶——星星跃出窗外，时略挑眉，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留作记号吗？还是别的。
没等一会儿，车前的空地拔地而起一道叶子编织成的绿色大门，两边的粗大木柱上和先前经过的木牌一样，刻着黑色的奇异纹样，是时略看不懂的文字。
“我就说我光头的记性还是很好的啦，”罗疏言哈哈大笑，听起来非常奸诈。
车子径直朝大门的方向开，大门打开的瞬间，越野越过去，那一刹那，时略隐约感受到空气中的变化，不是流速快慢，也不是空气新鲜了，而是，就像进入了另一方时空。
一个，存在于维斯特姆星球的第二世界。
“姐姐难受吗？木灵不怎么喜欢人类，他们住的地方阴暗潮湿，你要是不舒服告诉我。”
芮蒙偏过身子，朝她靠近一些。
时略没什么不习惯的，她只是有点意外。
为什么芮蒙和罗疏言两个人对木灵一族如此熟悉，他们看起来明明和普通人类没多大区别。
硬要说的话，她想起在许愿池的时候，昏倒在地之前，看见芮蒙发红的瞳孔颜色，扭头看过去。
“姐姐在看我吗？”芮蒙抬手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形状弧度漂亮的眼睛，眼尾弯弯，柳叶一样。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此刻看起来澄澈干净，时略没有在其中找寻到哪怕一丝的红和异样。
她觉得怪事越来越多了。
偏过脑袋，“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什么？”
“木灵也有人的模样吗？”
她四处打量车辆周围，惊觉自从进了木门之后，原本的太阳光线几乎全都消失不见了，仰头看，也并不是因为过于高大的树木遮挡，毕竟缝隙里总该有一缕阳光照下来。
可是什么都没有，甚至从大开的车窗吹进来阴凉寒湿的冷风。
“当然有啦，”芮蒙笑出来，“我还以为姐姐要问我怎么这么熟悉木灵呢，或者说，姐姐觉得我和疏言哥，哪一个更像是木灵族？”
他的尾声消失在时略的耳畔，两个人随着他刚才的动作更加贴近，从镜子里看起来，甚至有些过分亲密。
“都不像，你们两个。”时略退后一些，刚才芮蒙说话的时候有温热的吐息像鱼一样在她的颈侧游动，她有点不适应安全距离被打破。
“哈哈哈，姐姐猜错了啊，”芮蒙低低的笑声在车厢这一方小小空间里回荡，酥酥麻麻的。
时略不解地看着笑得歪七扭八，还伸出一只胳膊到车窗外的男人。
只见他掌心微微收拢，不知道里面又握着什么东西，他好像总喜欢抓着点什么。
“到了到了！”光头踩了刹车，率先从车上跳下去。
时略没再去追问芮蒙猜错了究竟是什么意思，在她看来，如果对方愿意告诉她实话的话，是不需要自己和他在这里一来二去的打哑谜。
她开门下了车，看见真正看见了木灵族栖息地的全貌。
一望无际的绿。
如果说昆德安要建设百亩花海的市民散步好去处，时略可以认真的将二者比较后得出不如木灵族百分之一的结论。
深绿浅绿草绿，上到高穹下至地底，木灵族生活的空间是无垠之地。
“这里才是真正的鸣屏山。”芮蒙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半圆弧。
那颗星星！
时略看着不知何时变成重新回到他手上的星星，眼中惊疑不定。
难道说他压根就没有扔出去，那自己看见掉到车窗外的是什么？
又或者，那颗星星在后来又被他捡回来？
开什么玩笑。
时略是知道罗疏言的开车速度的，除非有车在后面跟上他们。
等等，跟？
时略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芮蒙的胳膊伸到窗外那会儿。
她环顾四周，安静的有些诡异，连一丝虫鸣鸟叫都没有，这些木灵的生长完全没有外来天敌，肆意舒展着身体，长成扭曲的姿态。
“我和木灵族的，嗯，很多人，”芮蒙说着，自嘲的笑笑，“可能是我不讨人喜欢吧，我们之间有一些矛盾，当然不是什么大问题，姐姐待会儿要是有木灵欺负你的话，别怕，我给你撑腰！”
时略抽了抽嘴角，看着芮蒙手上的圆形一点点被他填充成布满了密密麻麻线条的图案，想记下绘制顺序，眼前一道白光闪过。
再睁眼的时候法阵消失了，面前出现一个有点矮小，大概刚到她胸口的人形。
“木木，我来拿地图，明天之前给我，帮我的朋友找两处休息的地方。”
芮蒙双手交叉撑在后脑，桀骜不驯。
“你！”那个叫木木的家伙抬头看见他，原本还有些茫然，一下变了神色，脸上表情变幻，很难形容究竟是惊吓、愤怒还是恐惧，时略甚至还从他紧咬的牙关分辨出一点恐惧。
恐惧？
一个成精修成人身的木灵害怕芮蒙这样一个有点吊儿郎当的年轻男孩？
“……遵命。”木木遍布青色纹路，显出皱纹一般的皮肤发青，它嘴角蠕动了一下，最后只吐出这两个字，弯着腰消失了。
“车上还有一个！”
也是在芮蒙的友情提醒下，时略才想起还有副驾上晕着至今没醒来的李卜生。
藤蔓和树枝灵活的弯曲，很快托着李卜生从车里出来。
他闭着眼，眼镜歪倒从鼻梁滑落，真不知道光头那一下用了多大的力气，要是一直睡下去恐怕会有问题的吧。
时略以为那些木灵要用同样的方式带自己去休息，可是李卜生很快就被声势浩大的接走，消失在眼前，这里只剩下芮蒙和时略两个人。
就连光头，对了，从下车开始就没有再见到光头了。
“不用管他，我们现在去拿地图。”
芮蒙哼着小调，只有残破的旋律，时略没听出唱的是什么。
“我们不是从茵市继续走吗？”
时略记得列车的路线也是这样，茵市作为南陆仅次于昆德安的第二大城市，是半个月才有一通开往贝斯利的列车里乘客最主要来源，而且茵市以重工业闻名，她还打算中转的时候好好参观一下那里的工业文明博物馆。
据说记录了维斯特姆星球三百多年来的重大工业成果，虽然即使到现在，也没有比得过先祖们记忆里地球最繁盛的时候。
“我们这一趟不能走人类的城市。”
“为什么？”时略稍稍提高了音量，她不希望计划被破坏。
“你坐车到贝斯利，罗疏言开车带你到地方，就这样，不用去管我们经过哪里，走哪条路线。”
一直笑眯眯的芮蒙却罕见的流露出强势，并且不愿意告知时略一个合理的理由，时略问了两遍，他不耐烦，丢下一句，大步向前走了。
时略站在木灵族的土地上，脚下的藤蔓细小卷曲，亲昵缠绕上她的脚踝，在她没有发现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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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板乘飞机于傍晚秘密落地昆德安的私人停机坪。
谷原接到消息，拎了包提前早退，手下一群人狂打电话请示明日接见的细节。
谷原烦不胜烦，第一次觉得往日里十分简单的工作难以施行，这群员工再遇上大老板就全都降智成了蠢货。
他克制着语气十分钟接了三个电话，最后通讯器没电关机，他看着熄灭的屏幕，如释重负。
“谷原经理。”
山稚一西装革履，从茵市到昆德安的短途飞行上他刚参加完一个保密程度为S＋的会议，现在有些事情需要迫不及待的向那个人的上司了解。
“大老板好！”谷原垂下头，山稚一身量高，他在这人面前不敢抬头去直视，那太失礼了。
“不用这么紧张，喊我的名字就好。”
山稚一虚扶了一把，谷原顺杆子直起背。
“山稚总，我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将人派出昆德安了，”他咽了下口水，纠结着要不要接着说下去。
“嗯，人现在在哪？”山稚一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谷原注意到他手上戴着一个样式独特的银环，是和时略手上那个同款的通讯器。
谷原选择了实话实说。
“时工原本该在昨天下午乘列车抵达贝斯利，但是洛梭昨天有枪击事件，昆德安现在全城交通管制，高度戒严，”谷原越说身子越颤，“5692列车没有按时发车，我联系不上时工，今早她回消息说是，说是……”
“说什么？”
“说是和人搭车一起去贝斯利了。”
谷原说完，冷汗潸潸，大口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