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卜生从手术后的昏迷中醒来,时略和芮蒙被光头一嗓子喊到病房里去。
“我还,活着?”李卜生说话有些含糊,但他极力的攥着罗疏言的手,似乎通过这样的动作汲取一些安心。
“活着呢,活着呢。”光头和他两两相顾,芮蒙面色如常靠墙玩着时略通讯器里的游戏,叮叮咚咚的游戏音效吸引了李卜生的注意。
“时,时略。”但是他开口先喊了时略。
“你们先出去吧。”时略看着李卜生的神情,抬手关上了病房的门。
“时工,”李卜生说话的时候要很努力才能保证对面能听清。
他一脸经受大难,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仍然夹杂着两分恐惧。时略看出来,勉励安慰他:“我们现在到了茵市,你放心,通缉令已经被撤下了,我们不会再被人抓走。”
“哦,撤,撤下了。”李卜生眨眼,似乎很难理解这话的意思似的。
“我和茵市的巡卫商量过了,等你休养好了就派人送你回昆德安的家,你不用再和我们一起上路。”
“真的吗?”李卜生突然变大的声音让时略抬眼,看见他紧紧抓着床单,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时略笑了笑:“当然是真的,李卜生,真是抱歉,是我们害你成这样的,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补偿,请告诉我,我们会尽力弥补你。”
“我想要……”李卜生沉默了,时略也不催促,只默默地站在一旁等待。
良久,李卜生的一双眼睛微闭着,就像是体力不支睡过去了一样,可时略扫了一眼心电图,看清上面的心率波动越来越大,知道他此时一定在经受着什么重大抉择。
病房内一时寂静,时略仿佛能听见一墙之隔,芮蒙正在玩射击游戏的音效。
过了一会儿,李卜生努力抬起胳膊,时略弯腰凑近一些,想要看清他的口型说了些什么。
“我,藏宝图……你……”
“藏宝图?”时略摇摇头,“李卜生,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它们……”时略还想要再听他说,但是很快,李卜生头一歪,心率急速下降,发出警报。
时略按了按钮,护士和医生很快来到。
“病人还需要安静的环境休养,不要过多刺激他。”医生夹着病历本走了。
芮蒙不知何时关上了游戏,走过来。
“走吧,光头已经在外面等着我们了。”
时略没注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或者说,她全心全意关注在李卜生昏迷之前说的藏宝图上。
什么藏宝图?时略想,是那群绑匪手里有藏宝图,还是有人知道蕤心湖底藏有宝贝,或者说,时略和芮蒙并肩走出医院大楼,看见门口停着的一辆军牌越野,没有之前嚣张的连号,但是在日光下依旧霸气侧漏。
罗疏言坐在驾驶位上,看见他们鸣笛一声,招呼他们上车。
“芮蒙,”时略在芮蒙抬手给她开了后排车门的时候突然喊住他。
“嗯,怎么?”芮蒙掀起眼皮,一脸倦怠。
时略和罗疏言半夜的时候都睡了一会儿,只有他一个人彻夜未眠。
“……没事,我坐副驾吧,你在后排躺下睡。”
芮蒙顿了一下,冷淡的应了一声,“知道了。”
时略开了副驾的门,罗疏言身体往后靠,瞥一眼后排的芮蒙,朝她笑了笑,“时工坐我旁边,挺好的,督促我开车。”
时略稍微笑了笑,“不用紧张,我怕你一个人开车太无聊,陪你聊天的。”
罗疏言嗯嗯啊啊两声,一脚油门踩出去,结果没留神大门边有一辆小车,险些剐蹭到。
“开车不长眼呐您!”小车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看清罗疏言一脸凶相,又讪讪的缩回车里。
“真对不住,今儿刚做完手术,还没恢复。”罗疏言自认理亏,慢吞吞挪开道。
“光头,你再开不好车就别回家了,干脆从茵市用腿走回去。”芮蒙的声音不咸不淡,从后排传过来,却吓得罗疏言一激灵,“咳咳,刚刚是意外,我这就开,这就专心好好开。”
时略从后视镜里看见芮蒙坐在原先她那一边的座椅里,通讯器被他随手放在中控台,而他本人则是闭着眼睛说话的。
藏宝图?蓦地,时略脑海中划过李卜生昏迷之前说的那句话。
他究竟是想要告诉她什么呢?
-
落雨洲。
经过了一天一夜的平稳行驶,他们终于从拥堵的车流中转向一条仅容一辆车穿行的小径,四周的景色也不再是一眼就能看见的硕大昆德安政府大手笔张贴在各处的旅游宣传标语,转化成偏向自然却仍然有些奇异的风光。
入夜之后,罗疏言开车已经十分疲倦,中途时略和他交换了位置,开了四个多小时。
“你确定有驾驶执照?”罗疏言的双眼全是红血丝。
“嗯,时略从通讯器上调出来自己的证件。”
罗疏言接过来看了看,长达十几小时的专注驾驶令他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力都消耗巨大,更不要提之前被扇在脸上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他也清楚自己的状态已经不适合继续开下去。
“好的,交给你了,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开,开到下雨的时候就停下,原地等着雨停。”
“嗯。”时略下车,从车前绕到驾驶位上。
为什么要一直开到下雨,罗疏言怎么知道一定会下雨,而且雨停的时候就要停车,这是什么规矩?
她摸着方向盘,向后看了一眼,突然发现芮蒙不在车内。
“芮蒙?”时略小声的喊了一下,罗疏言刚挨着椅背就睡着了,鼾声在车厢内十分响亮。
“芮蒙?”她又叫了一声。
副驾的门这时候被打开。
芮蒙视线没看她,“出发吧。”
“哦。”时略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下车的,他的动作就像是一只猫,轻巧,并且不引人注意。
除非将他看得很紧,否则一不留神,这人就会从你眼前溜走。
“刚才罗疏言说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开?”
这会儿天色已经很晚了,大约是凌晨两三点,再开几个小时就要天亮了,时略看见夜空之中有大片的阴云堆积在一起,随着车子的行驶,仿佛也离那团乌云越来越近。
“别分心。”芮蒙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时略集中注意力,聚精会神的行驶在那狭窄的路上,两侧的植被很低矮,一眼望过去天际和荒野之间似乎粘连在一起,无法区分他们此刻究竟是行驶在天际还是在陆地之上。
乌云渐渐地近了。
时略瞥了一眼仪表盘,发现她在这两个多小时的行驶过程中居然只开出去五十公里。
这不合常理。
她偏过头,“芮蒙,你把我的通讯器打开,帮我发一条讯息。”
“好。”芮蒙捞起她的银环,低头摆弄两下,“给谁发?”
“谷原经理,告诉他我不回昆德安,让他照常和上级汇报。”时略说完,突然之间,车前的玻璃上落下一滴水珠,拍在玻璃上很快迸裂开来,溅出一滩水痕。
“发送了。”芮蒙手指动了两下,偏过头告诉她。
“好的,谢谢。”时略稳稳地刹住车,同时按照罗疏言的叮嘱没有打开雨刷器,很快,由第一滴雨开启的这阵疾雨毫不留情的拍打着他们这辆方圆十里之内唯一的活物。
时略的实现落在窗外,看见荒野被沾湿之后仿佛也被阴雨染了颜色,不再发黄,隐隐有些透明。
“下雨了呢。”她感叹一句。
车厢内很安静,就连罗疏言的呼噜声不知何时也消失了。
“你喜欢下雨吗?”芮蒙问她。
“谈不上喜欢吧,下雨的时候户外工作难度会加大,”时略不想和他谈这些。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也是下雨天。”
芮蒙静了静,“是啊,”他语气带笑,说:“一个令人难忘的雨夜。”
“现在想想还是很神奇。”时略扭过头看他,芮蒙眼神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眼睑下方的那粒红色小痣在阴郁的光线下愈发显得鲜艳夺目。
“你的痣是天生就有的吗?”
“这个?”芮蒙抬手,却没有摸上去,而是抓住时略的手腕:“你喜欢吗?”
时略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那颗红痣上,微微地凸起,仿佛不是天生有的,而是后天长出来的。
“像是……”时略眉眼间沉静如水,似乎只是发表她的想法:“就像是一滴血。”
“呵,”芮蒙冷笑一声,“很多人觉得这滴血不详呢。”
“不,”时略摇头,“很美丽。”
芮蒙松开她的手腕。
两个人对视的时间里,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雨停了,时略。”芮蒙催促她,“我们快出发吧。”
“你能告诉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吗?”,时略拧了拧手腕,发出“喀拉”的响声。
“落雨洲。”
芮蒙笑着重复了一声,“下一站,落雨洲。”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电光火石之间,时略搭在安全带上的手将身上的束缚解开,同时一条胳膊按在芮蒙落在安全扣上的手,借着座位和方向盘之间的空隙,芮蒙甚至没有看清她是怎么通过那狭小的空间抬腿,紧接着,一脚当胸踹在他心口——
这时候,芮蒙打开了副驾的车门,他踉跄着摔下去,整个人陷在雨后泥泞的土地里,一头漂亮的金棕发很快变得一片狼藉,脸颊上也被几下翻滚连带着沾染了不少土浆。
“时略!”
“你不是芮蒙。”时略屈膝,踩在他肩胛处弯下腰。
从始至终没有惊恐,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完成了对这个伪装者的试探、身份确认和撕破脸皮。
“芮蒙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