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李卜生从手术室转移到病房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时略是被人从睡梦之中唤醒的。
芮蒙站在她旁边,动作幅度不算大,只是掌心轻轻搭在她肩上而已。
“李卜生呢?”时略的声音沙哑,她刚才居然又做了梦,和在古堡的那一晚一样,就像是落入深水之中,不是蕤心湖,而是另一种更为冰寒且无法挣脱的黑蓝。
让她无法呼吸,可是潜意识里一定要寻找到什么似的。究竟是什么,梦的那一端,是什么无数次将她拖拽至恐惧的深渊?
“转到病房了,时略,你刚才在做什么噩梦吗?”芮蒙的指尖划过她的侧颊,带来些微的瘙痒。
时略偏过脸,“没有,你看错了。”
“哦。”芮蒙收回手,他明明听见时略喊他的名字,并且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
那么,自己是她噩梦的来源吗?
他冷笑一声,“我和巡卫说过了,等李卜生休养好,就让他们送他回昆德安,我和光头明天一早也会继续出发,至于你,”芮蒙蹲下身,仰视着时略。
“时小姐,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当然,也没有兴趣,如果你有能力说服你的哥哥和这些卫兵,或许他们会很乐意护送你去昆德安、贝斯利,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时略从他的话里听出想要分道扬镳的意味,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说得还够不明白吗?”芮蒙挑起嘴角,露出一抹有些凉薄的笑容,“我们就到这里,桥归桥,路归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就这样。”
时略在他起身的瞬间一把按住人的双手,出乎她意料的是,直到她将人抵在墙上,这中间虽然只有不到两秒钟,然而以她对芮蒙的认知,他如果想要挣脱,不过是轻轻松松。
可是一想到这个人经常说一些不着调的假话,撒谎从不脸红的人,一旦用那种看似轻飘飘的语气说出残酷的事实,就绝无更改和作假的可能。
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他是认真的,通知她我们不是同一路的,现在我要把你中途扔下了。
时略攥紧拳头,她一只手将芮蒙的双臂反绞在身后,膝盖往上,将人压在墙壁和她的身前,芮蒙在这过程中一直低着头,时略定定地看着他的头顶,“我不明白,芮蒙。”
“你不需要明白。”
“不!”时略也不懂自己是因为那个荒谬的梦境带来的后遗症状没有完全消失还是因为听到芮蒙的话受到什么莫须有的刺激。
“芮蒙,你抬头,看着我。”时略朝他喊。
芮蒙缓缓抬起头:“看到了,然后呢?”
“我不会回去昆德安,也不会留在这里,我会照常在半个月内抵达贝斯利,而罗疏言作为我的司机,你作为和我终点一致的乘客,我们会一起从这里出发。”
“听见了吗?”时略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微的颤抖。
芮蒙被她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他视线偏过去,望着她身后的白墙,喉结微微一动,说:“知道了,但是你没付车费,我们之间的交易就此作废。”
“我可以现在付!”
“不,你付不起。”
“你说,”时略本来稍微平复了心情,被芮蒙的话又激得心头火起。但是她不想和这个人在医院大吵大闹,因此降低了声音:“我能的。”
芮蒙只轻轻拨开她的手臂,时略感受到这个人手心冰凉,不知道在窗口吹了多久的风。
“你有没有觉得,自从上了我们的车,一路上就开始变得运气不好?”
“有吗?”时略跟随着他,两个人走到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前,隔着防护的铁栅,看见外面灯火通明的茵市街道。
“你先是在洛梭遇上恐怖袭击,列车停运,”芮蒙带她一点一点回顾,时略才发现仅仅过去两天,她的人生就像是天翻地覆了一样,“我们在古堡过夜、还有在许愿池的时候你被我吓到了,对吧。”
“不,只是惊讶。”时略努力地反驳。
“都是一样的,”芮蒙摇摇头,“到了鸣屏山,你更是被木灵们欺负。”
“它们不过是,不过是想和我玩游戏!”时略抬高了声音。
“嗯哼,”芮蒙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玩游戏让你受了伤,接着,离开鸣屏山你就上了通缉令。”
“可是我们原本也不打算走城市道路穿行,这没什么的。”
“还有李卜生,”芮蒙指着脚下,“他现在还躺在病床上,从跟我们出来之后,短短时间里,经历的倒霉事件比一年里还要多吧?”
明明是问句,芮蒙的语气却很笃定。
时略不说话了。
“我知道你对我的身份一定有过好奇,猜测我是灵族,却有人类的面孔,实际上,我的确如你想象的那样,不是普通人类。”芮蒙第一次主动和她谈起自己的身份,“而且远比一个灵族要更糟糕。”
“继续跟在我身边,你只会被不断冒出的各种事情打断形成,也许我压根就到不了贝斯利,你看我对路线如此熟悉,可是我走过无数次,没有一次真正抵达过目的地。”
芮蒙说这话的时候时略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脸。他的语气并没有很大的波动,甚至听不出挫败感,“原先我也不赞成光头一定要多带两个人一起出发,但是那时候,我……”芮蒙眨了两下眼睛,看着不远处巨大的钢铁之城,茵市的无数辆运输车在街道上排成长龙,依次驶向南陆洲的其他地方。
“我做不到阻拦他,后来也存了一点微末的侥幸,也许有了你们,这一次真的能成功,抱歉欺骗了你,如果你需要补偿的话……”芮蒙还没有说完,胸前突然有一个人影扑过来,将他紧紧地抱住。
“芮蒙,别妄自菲薄,你没有害人,从来没有。”时略看着站在面前,言语之间却充满了自我怀疑和不自信的人,心脏传来一阵一阵的酥麻。
“我也和你说说关于我的事情吧。”时略埋在他的胸膛,感受到有一条手臂紧紧地将她箍在怀抱里,力道很大。
她一下子有些不适应,但没有挣脱开来。
“我从小的时候就经常,嗯,倒霉。”时略说着,自己也笑了一下,芮蒙看着她,“和我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时略摇摇头,“你说你会让身边的人倒霉,但是在我身上时常发生一些倒霉的事情,让我为此吃尽了苦头。”
时略没有具体的提到是什么事情,但是芮蒙看着她之前面对各种情况也没有出现过惊恐的表情,甚至被他捉弄过后也没有生气,就不难想象她经历过什么样的糟心事,才能年纪轻轻跑去做电气工程师。
“所以我跑来昆德安,当一个电工,对我而言,一个人在信号塔上爬上爬下、被工作填满的生活比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陷入某种混乱,乃至可能影响到其他人要好得多。”
“好得多……”芮蒙喃喃。他从很久以前就是一个人行走在世间,对所有事物都保持着若即若离,知道他身上的秘密的人对他又敬又怕,甚至还会在背后恨不得让他快些消失,芮蒙从来不对他们有好脸色,也不会轻易交付自己的信任。
对不喜欢他的人,芮蒙可以理解,但是并不乐见被讨厌。
时间长了,他也慢慢的麻木了。
“某种程度上,我们两个似乎也很像,”时略捧起他的脸,芮蒙的眼睛看起来仍然很漂亮,形状狭长,眼头却是圆润的弧度,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眼角的睫毛上下交错,像羽毛。
“你会给别人带来麻烦,而我,从小就够倒霉的了,我习惯这种生活了,”时略靠近他的耳朵,“我们就像镜子的正反面,但是芮蒙,我不会因为你说的这些还未发生的事情放弃的,明天早上,我们一起走。”
芮蒙没有说话。
时略在他的沉默之中也不再开口。
两个人共同看着脚下这片陌生的城城市,彼此静静地互不打扰。
-
昆德安日报于今早刊登一则重要新闻。
关于打造南陆洲人民第一家园,昆德安于十日之内对南陆洲所有居民免费开放,并提供大量的工作岗位,静候各地居民共同建造一个属于维斯塔姆星球最梦幻的城市新政策。
要知道,昆德安曾以一度震惊全南陆的高昂房价和居留证费用劝退无数对这片安宁土地无比向往的百姓,而现在,昆德安居然放下了多年来的高贵透露,向全南陆洲敞开怀抱。
这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新闻中还提到昆德安将要打造一片百亩花田,期冀与居民们共享来年的锦绣富丽。
一时间,南陆洲掀起一阵“昆德安梦乡”的狂潮,无数人朝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小点奔赴。
全维斯塔姆的人都在向往着昆德安,期待能看见宣传标语里的繁华都市,过上梦寐以求的安定生活,嗅闻芬芳的百亩花海。
时略看着车窗外飞速急掠的胡杨林,一闪而过的念头想到。
而我们正在以这样迫切的姿态奔赴贝斯利,那片荒无人烟的极北之地,正在张开怀抱,等待着一群弱小的生命如幼鸟投林,钻进巨渊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