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是胆小鬼。”
瑞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仍然是坦然,并不觉得在他人面前承认自己的软弱有什么不好意思。
他纵身一跃,跟在玄龟巨大臃肿的身躯之后,进入那条水下。
时略慢吞吞的学着他动作也下了水,起初还会因为漩涡强劲的水流干扰无法保持身体下落的平稳,但是很快,玄龟发现她之后,放缓了速度。
一人一龟并排前行,玄龟靠近她的身体嗅闻一番,“好香,是奚丹的味道。”
“奚丹是什么?”时略可以确信自己没有喷香水,而刚才玄龟也没有提到过她身上有味道。
“应该是那小子给你吃的东西,”玄龟四肢显露在外面,动作有点迟钝的指了指前方一言不发,把他们远远落在后面的芮蒙。
“他好东西很多,你可以多打劫一点,”
时略对玄龟的语言运用能力有点无语,“我和他非亲非故,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哪里敢去打劫他。”
“是哦,”玄龟慢悠悠地打了个喷嚏,把时略喷的离芮蒙更近了一些,在她差点撞上一群鱼之前,芮蒙出手将她扯了回来。
“谁家陌生人会这样好心的救你?”
“……”时略不好意思的说了声谢谢,没想到芮蒙也说话了,“我只是个陌生人而已,日行一善给自己积德。”
行吧。
时略耸一下肩,没想到她和玄龟说的话被这人听见了,“但是如果你有困难我也会救你的。”
她说的话基本上从不会欺骗他人,语气也格外笃定。
谁料芮蒙听完只是上下扫视她一眼,眼神中的意味大概是你一个小虾米能有什么用,时略在这样的目光中有一点屈辱,觉得自己被小看了。
芮蒙却在她想要张口说话之前先应下了,“行啊,等着我被你救的那天,时工。”
时略下意识点点头,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是被小看了,可是芮蒙已经往前走远了。
她想,芮蒙看起来无所不能,在灵族和人类的世界都能吃得开,还有强大的力量,究竟是什么才会让他处在需要被别人拯救的地步呢。
或许他只是随口一说,不想打击她的自尊心吧。
时略和玄龟跟在芮蒙身后,她发现在水下,银环也能使用,从她们出来到现在来到水底下,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外面的天色应该快要到傍晚了,而在水底,经过了很长一段的黑暗之后,她的面前出现了数座山峦。
没错,是山峦。
时略看着立壁千仞的山峰,还有旁边大片的山尖碎石,睁大了眼睛。
“喂,时小朋友,你是被吓傻了吗?”芮蒙弯腰从其中一个山尖捡了一块石头拿在手里,时略学着他的模样,也挑出一块形状不那么奇怪的石头,这些山石并不像她想象中坚硬,边缘坑坑洼洼 ,摸起来十分粗粝。
“芮蒙,你还是喊我时工吧。”她甩甩脑袋,抡圆了胳膊,把手里的石头朝着芮蒙的方向抛过去,但在水下,一切动作都被放慢了好几倍。
等石头抵达原先的方位时,芮蒙早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芮蒙?”
“芮蒙?”
时略看着空荡荡的水墙,玄龟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回了壳里,只留下一个外壳。
“在这里。”
芮蒙竟然从她的身后突然出现了。
“姐姐看起来很,但是对我好像总是心软。”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点微微地愉悦,指着刚才石头掉落的方向,“你看,就算我站着不动,那块石头也砸不到我身上,对不对?”
时略翻了个白眼。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不是要去玄龟的家吗?”
“现在正要去呢,这是它家门口。”芮蒙懒懒散散地吹了个口哨,“快开门,那有让人做客不给进门的道理,老东西!”
也就是在此刻,时略看见一个坚硬的乌龟壳从半空之中直直地砸向其中一个尖锐的山顶,就算是玄龟也没办法和一座山抗衡吧!
她回头去看芮蒙,芮蒙却只是按住她的肩膀,“姐姐,别分神。”
随后在时略竭尽全力克制住自己的声音中,芮萌牵住她的手,对着地底仿若裂开的一道口子,钻了进去。
玄龟的居所和它的身形十分匹配,巨大到无与伦比。
时略想,怪不得这家伙能够在水底安然无恙的活到数百年,不用担心被人类抓捕。
山底下居然还有另一个空间,湖里的其他生物恐怕也想不到玄龟就这样当起了山大王。
回到自己家里的玄龟乐呵呵地打了几个滚,带起阵阵水波。
“小朋友,我已经很久没和人聊得这么开心了,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今天可以随便挑……”它闭眼沉思,“三件!”
“我搜寻来的东西很多的,不用替我省哦!”
时略看它献宝一样打开的箱子,还有巨大的蚌壳里堆叠着各种杂物,眨眨眼睛。
芮蒙毒舌道:“老东西就爱收废品。”
“你说谁是老东西!”
“说你。”
“你才老!”
“我年方二十一。”
“不要脸!”
……
时略在一片对骂声里,往箱子的方向走去。
这其实是一个有点繁复的木箱,上面有漂亮的螺钿花纹,也许是玄龟留下它的原因,而箱子里塞了人类的衣物、已经泡烂的旧书,时略拿起来一本,隐隐约约从上面辨认出似乎是一本日记。
掀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幸福假期。”
想到湖边几栋小楼,时略猜测可能是某个人在蕤心湖还没有被封禁之前,曾在这里居住过的时候写下的。
又看见箱子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费力掏出来,时略发现居然是一个有她巴掌那么大的珍珠。
但是很快她看出来,这并不是真的珍珠,而是曾经一度在一年级到三年级小学生之间风靡的珍珠形状小夜灯。
稀奇,过了这么久还有电?
时略继续伸手,这次拿出来的是一个形状有点奇怪的,棍子?
或者说,权杖?
长度大概是成年女性的半臂加一截手掌,也就是五十公分左右,而上面镶嵌了各式各样的珍宝,顶端还有一颗硕大的蓝色宝石,流光溢彩不外如是。
不得不说,时略拿在手里握了一下,感想是确实有点硌手,以及如果出现在展览会上可能会引来很多人拍照的美丽。
最后她还是拿了那个日记本,虽然有些模糊,如果拿到外面光线好的地方也不是不能分辨,比起珍珠灯和宝石权杖,大约只有这个拿出来不会让人觉得她这个人是不是脑子不好。
时略选好了想要的礼物,那边一人一龟也已经停止了争吵,现在是恨不能离对方半个地球那样远,互相的头都高高昂起,往一边偏着,连眼角都看不见彼此。
时略先和玄龟说了谢谢,又艰难的拒绝了玄龟想再塞给她几件衣裳和几个鱼骨头的想法。
芮蒙凑过来,“老乌龟,你卖废品呢,少磨蹭,我们该上去了。”
“滚滚滚!”
玄□□也不抬的一甩尾巴,霎时间,强力的水流不需要他们控制自己的身体,山脊的地缝合上之后,时略从地上爬起来,听见从下方传来玄龟的怒吼,“芮蒙,你偷老子东西——!”
她去看芮蒙,这人两手空空,靠着一块长石,听见玄龟喊话,居然没有反驳回去,那大概玄龟骂他的话是真的。
“你拿了他什么东西,”时略想说的是干脆用我的名义补上好了,本来玄龟说让她拿三样,她只选了一个。
“哦,它的牙齿。”
芮蒙轻描淡写。
“牙齿?!”时略真不知道该说这个家伙什么好,而她本来也不善于和人争论。
“只是一颗很久以前自然脱落的牙齿而已,没必要大惊小怪的。”芮蒙算着时间,“你的奚丹效用快要结束了,我们得快点出水。”
“嗯。”时略回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已经恢复寂静的水域,那里藏着蕤心湖的一个秘密,也住着一位她的朋友。
回程的时候一切顺利,他们破水而出的时候恰逢漫天霞光,毫不吝啬的铺满整片湖,芮蒙先出水,时略看见他的头发,芮蒙,你的头发。”
她伸手指了一下,笑眯眯地,“变卷了呢。”
芮蒙摸了一下,“啊,忘记了,姐姐,是不是看起来很奇怪。”
哪里奇怪?是卷发奇怪吗?
时略不由自主的抬手摸了一下,湿滑柔顺,“手感很好。”
她在水上游了两下,突然很想拍一张照片,抬起胳膊用银环记录下这一刻的宁静快乐。
翻阅照片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两张不小心拍到芮蒙的背影和侧脸。
“你打算付我多少版权费?”芮蒙仰面躺在水上。
时略慢吞吞伸出食指比了个1.
“一万?”时略摇摇头。
“一千?”芮蒙大呼小叫。
“不对。”
“一百……不是你太黑心了吧姐姐?”芮蒙捧着心口。
“再猜。”时略依旧摇头。
而芮蒙在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否定之下,信心大减,“一块钱,也行吧。”这声音咬牙切齿的,仿佛说的不是可以,而是我要把你这个黑心的女人吃了一样。
“不,是一毛钱也没有。”时略补充道。
这一回,芮蒙是真的要晕倒了。
直到她们上了岸,芮蒙还是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时略知道他只是戏瘾大发需要别人的关注度,只拍了拍身上的水,看着脚下很快积成一小滩得的水洼沉默。
“看在姐姐拍照技术这么好的份上,”芮蒙从她那里要来银环,“我还是大发善心的帮姐姐一下吧。”
芮蒙对着照片左看右看,“我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时略的衣裳已经干了,扭头看他,“什么?”
“当然是缺一张我们的合照,三,二,一,咔嚓!”
他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到时略旁边,那一头还带着卷的金棕色头发靠着时略的肩膀,在日落的霞光变成紫色,而天空还没有完全进入黑夜之前,留下了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芮蒙很满意,满意到他们上了车,还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劲。
时略扫一眼车子周围,还有前排大敞的车门,冷风灌进来,时略的脊背微微发凉。
“那两个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