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略没有听他的话闭眼。
毕竟习惯了高空作业的人不会有恐高的问题。而在时略看来,能够通过这个角度观赏蕤心湖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也是随着他们的靠近,时略渐渐发觉了湖中央似乎不像是从远处看到的那样平静。
而且越往中心方向去,她清楚地看见湖水颜色一点点加深。
再回头想要去看岸边,芮蒙把手放在她的后脑上,不让她看。
“姐姐,上了我这艘贼船,可就不能反悔了。”
两人离得近,说话的时候时略总有一种他是拿了话筒的错觉。
“这里水很深。”她指了指脚下。
“是啊,”芮蒙接了她的话,“蕤心湖除了岸边五十米是浅水,越往里,水底有断崖,净深越大,若是有人不小心误入,或者是有意来探寻,最后只有一个后果。”
“什么后果?”话一出口,时略就觉得自己真是蠢,芮蒙都这样说了,以他这人的行事,自然只有一个结局。
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芮蒙说完,他们在水面上的穿行速度一下子变得飞快,时略只能保持住不闭眼,可是急速掠过眼前的水面看得人发晕,仿佛从水里正要伸出一只大手,将他们狠狠地拽进水中——
“眼睛疼就不要看了。”芮蒙的手突然盖在她眼前,没有紧贴着她的眼皮,只是虚虚的隔了一小段距离,搭在眉骨上。眼前突然陷入黑暗,时略有一点不太习惯,但很快调整过来,“谢谢,我自己可以。”
“哦,是我不行。”芮蒙的手掌大,时略被遮挡视线,这个人的手掌干燥,比平常人身体的温度要低一些,还没等她感受到更多,芮蒙松开手,从指缝里透出几缕光线。
“到了。”
这么快就到了?时略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偷偷加速,但是并没有感觉到更大的风扑在身上,她只是说,“谢谢。”
芮蒙将手放下来。
时略这回看清了脚下近乎一片黑沉的水面,“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知道,芮蒙带她过来,绝对不只是觉得好玩或者观光。
“做客。”
做客?时略盯着水面,一秒,两秒,什么也没有。
她有点不耐烦了,“看来你也没有很受欢迎。”
这话绝对不是故意讽刺的意味,她在鸣屏山的时候就发现了,木灵们对待芮蒙的态度很引人好奇,尤其是年纪最大的木木,对他厌恶居多,而柳落和木木藤,对他则是畏惧更多。
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让人有这样的反应。
“……你说的没错,”芮蒙却满不在乎,“我性格不好,谁和我做朋友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小心自己的小命。”
呵呵。时略真不知道这个人成天打打杀杀是想干什么,还不如去昆德安的大牢里蹲上两年,出来之后绝对是好好公民一名。
“臭乌龟,再不出来我把你的壳打爆,让你想缩脑袋都缩不回去,怎么样啊?”芮蒙朝水下喊了一声,时略眼睛亮了亮,有乌龟?
“孽障!”雄浑的声音响起,芮蒙揽着时略,两个人立刻退避出好几里远。
巨大的水花连带着整个湖面都荡出阵阵余波,时略看着不远处渐渐浮现在水面之上,宛如小山丘一样的龟甲,“玄龟?”
维斯塔姆星球上现在的生物多样性有限,大部分是当年迁居的人类带过来的,还有一小部分是本土生长的动植物。
时略看过一本星球生命图集,其中有关于一种乌龟的介绍,也是她最喜欢的一页,上面仔细列出玄龟这种生物的特性:温和、沉默、长寿,并且不挑食好养活。
每一样都是时略喜欢的。
当然,等她看到最后面一条生活环境就沉默了,要求是在深度两千米的水下,因为嫌吵。
时略想要拥有一只玄龟作伴的美梦一共做了不到十分钟就破碎,但在每年芈戎拉着她过生日的时候还是许下希望自己能认识一只玄龟的。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真的遇见。
芮蒙第一次见到时略脸上这样真切的笑意,不是无奈的也不是假装的笑,是真的有点高兴到兴奋了,时略问他“是玄龟吗?”
他点点头。
“那它是不是年纪很大了?”
“唔,大约有个五百多岁?”具体多少,芮蒙也不清楚,总之按照人类的公转日历,这只玄龟可以给所有人当祖宗了。
“它一直生活在这里?”
“水下。”
“嗯,它会说话吗?”看着芮蒙点头,时略第一次主动拉住他的手,“我想和它认识一下,可以吗?”
芮蒙眼睛都睁大了,先看看那只在他看来奇丑无比脾气还很坏的臭乌龟,再从晃动的水波间低头看见自己的脸,还好,仍然是帅气英俊的,可为什么时略对待他们的态度天差地别?
“……去吧,”芮蒙有点坏心思的想,等你被这个老东西骂一顿就会丧失所有好感度的,只有他,堂堂芮蒙,才是那个值得相交的对象。
他挥手给时略加了一层透明的防护,“去玩吧。”
芮蒙看着自己的掌心,刚才时略抓住他的时候,他就感受到带着硬茧的指节,很温暖,非常有力量的一双手。
他曾经无数次才发作的时候祈盼过如果什么也不要,如果他赤条条来到这世上,不用背负那所谓的诅咒,能不能拥有更好的一生,但是很快痛苦就会让他清楚,没有那种可能。
最大的幸运是某天死于无人之境,在这颗星球就此消弭于浩瀚宇宙之前,能有一双手替他敛骨收尸。
而在此之前,这是第一回有人朝他伸出手,即使知道自己的怪异,也没有对他有过哪怕一秒钟的轻视,不把他当成异类。
芮蒙愣愣的看了很久,久到时略已经和玄龟彼此交换了名姓,玄龟喊她时丫头,玄龟说你们人类说的话还挺难学的,我抓了几个人类断断续续学了一百多年。
时略抽了抽嘴角,“完全听不出来口音。”
玄龟很骄傲,他告诉时略,为了感谢这些人,他还把自己的龟甲之力分了一点给他们。
难怪。蕤心湖最开始有名气,就是有人说喝了湖水能长寿,后来演变成传说,让这片湖泊名声大噪。
时略问它和芮蒙什么时候认识的,玄龟哼一声,“不记得了。”
它对芮蒙的态度似乎很一般,有点忿忿地拍了拍水,溅起一大片水花,时略往后退两步,可身上一滴水痕也没有,她转头去看芮蒙,发现这人一直在看自己的手眼珠都不带转动一下的,像是被定住了。
“芮蒙,芮蒙!”
时略双手撑开抵在唇边,很大声喊他的名字,芮蒙抬头,“姐姐,喊我做什么,你们不是聊得很开心吗?”
怎么有点阴阳怪气的?
时略笑着朝他张开怀抱,“谢谢你,芮蒙,我的衣服一点儿也没有沾湿。”
芮蒙踱步过去,“哦,举手之劳。”
“玄龟说它要带我去看他在水下的住处,能去吗?”时略望着他,眼神中流露出类似于请求的意味。
芮蒙听见这话,瞥过眼神去看玄龟,那家伙昂这头去蹭时略的肩膀,时略抱住它,一人一龟短短时间竟然就站到统一战线上了。
芮蒙摊手,“二比一,我有说不的资格吗?”
时略一个普通人搭上这只玄龟,在芮蒙眼里也不过是挥挥手就能解决的小虾米而已,他这样说,当然是看在那个人笑的牙不见眼的份上,不愿意破坏她心情。
下水前,芮蒙一把拉过和玄龟商量待会儿她究竟是趴在龟壳上还是由玄龟将她含在嘴里的时略。
两个选项之中前者有被水下其他生物抓走的风险,而后者,时略有点难以接受。
就在她纠结之间,芮蒙懒洋洋往她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时略要吐,可是那圆鼓隆冬的药丸已入口即化,已经穿过口腔喉咙,被带到身体里,想吐也吐不出来了。
“你给我吃的什么?”时略蹙眉,这个人嘴上喊姐姐,依然是改不了要替她做主的作风,她不喜欢。
“哦,毒药。”芮蒙看时略不开心,他原本已经习惯于看到这种神色,然而此刻却没什么快乐心情。
“行吧。”时略问完就知道自己是死不了的。
她略显平淡的反应激起芮蒙心底的恶劣,掰着时略的下巴让她抬起头,“姐姐,我说了,这是毒药,你就不怕吃了会死吗?”
仅仅是这样还不够,他更靠近一点,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去。
这药吃下,不出一小时,你就会腹痛难忍肠如刀绞,再过一刻钟,疼痛蔓延到四肢,每根骨头都被锤子敲碎再重生,等你终于缓过劲来,就轮到胸口,你的心,”他另一只手顺着脖颈下滑,移到锁骨下方,“心脏仍然是好的,但是很快它就会残破,裂开一个孔洞,你的生机会在血液的流动中一点一点消散,死前一瞬你仍然会睁着眼,因为从头到尾,你没有看见哪怕一滴血,却经受了这世上最惨无人道的痛苦惩罚。”
他一错不错的看着时略的眼睛,然而令他失望的是,从头到尾,他没有从中看到过一丝他渴望的害怕和恐惧,说不上什么心情,他松开手,“珍惜你最后一小时的平静时光吧。”
时略轻轻笑了笑,是真的笑出声那种,芮蒙不解,“你怎么还能笑出来。”
时略眼底噙着一点水,她云淡风轻的站在芮蒙身后,“我在笑你,无数次靠近恐惧和生命的尽头,为什么不敢一死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