蕤心湖。
时略收起银环抬头。有点疑惑,“为什么停车?”
他们半小时前经过了蕤心湖旁边那座巨大的信号塔,时略原以为会继续开车经过这里,多往窗外看了一会儿,毕竟是难得的美景。
没想到罗疏言直接把车停了。
芮蒙突然笑了一下,“你有行驶证吗?”
“没有。”时略其实想说,自己虽然没有行驶证,但也算有过两年的驾驶经验,如果李卜生醒着的话,听见这话可能会把她举报出去,顿了顿还是没开口。
“嗯,这就是原因了,”芮蒙摊了下手,下巴抬一点,示意她去看前排,懒洋洋地弯腰解安全带,“司机又不是机器,总要休息的。”
时略这才意识到罗疏言已经开了将近七个小时的车,她叹口气,“是我没注意。”
车门开了,芮蒙抬腿下去,“对啊,时工专心致志和人聊天嘛,不是什么大事。”
他说时工的时候,时略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灵光闪过,就是觉得这个人喊出来和其他同事叫她,都有点不同,可是哪里不同呢,时略一时间也说不上来,最后只好归为自己在车里坐久了脑浆也被晃出水来,神志不清了。
时略冷淡的看一眼车外,罗疏言将车停在一个靠近湖边不足两公里的空地,前方是湖波粼粼,乔木森森,身后则是空旷荒原。
她几乎没有停顿的解了安全带下车,跟在芮蒙身后。
正值金秋时节,和鸣屏山截然不同的是这里除了松柏以外的绿植,比如梧桐银杏,全都飘扬着金色的落叶,在半空中打个旋儿轻飘飘地堆叠在地面,积起来厚且脆的一方地毯。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上面,连脚步声都合成错落的音符。
时略看着芮蒙站在铁丝围栏前,走过去。
“你在看什么?”芮蒙发现她只是站在旁边,没有要越过围墙的意思,意兴阑珊的靠在铁丝网上,时略的眼神飞速移到他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发现芮蒙并没有任何问题后,她也学着这动作,缓缓地挨着铁丝网。两个人之间仍然隔着一截不远不近的距离,“我还以为这里会有电。”
她伸手拍了一下铁丝网,发出嘭响声,像是躺在蹦床上一样。
“那如果真的有电呢?”芮蒙转过头,看着沐浴在午后阳光之中的时略,“如果我被电了的话,你会选择救我,还是抛弃我?”
时略没回答。
芮蒙笑一下,声音懒懒散散的,有带着独有的优越,“就算是有电,我也不会死,不过你要是来救我的话,倒是可能会死。”
时略静静地,连呼吸声都是轻悄悄没声音。不靠近的话,还会以为她也睡着了。
“你就不感到好奇吗?”芮蒙从这样自言自语的交谈中发觉一丝乐趣,“为什么我不怕电,也不会死——”他拉长声音,时略觉得这个人就像是一个巫师,虽然长着一副纯洁的面孔,可是每句话都巴不得把你拉向地狱。
一片属于他的地狱。
“为什么我们在鸣屏山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出来后外面的世界甚至没过多久?”
时略开口了,问的却和芮蒙的话完全不搭边。
“哦,你是在好奇这个?”芮蒙的声调扬起来,一把小钩子似的,“为什么呢?”
时略翻了个身,离他更远了一点儿。
“不如你陪我到蕤心湖中央去,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芮蒙的说话声钻进耳朵,时略想回答“不好”,可是还没张口,身后的铁丝网隐隐约约有抖动的幅度,并且越来越大。
“怎么回事?”时略想要立刻从网中站起身,可是很快她发现这竟然成了一件不可能之事,就像是铁网上带着胶水一样,无论她翻滚还是跳跃都可以,可偏偏无法让自己脱离这片铁网。
很快,更加怪异的事情发生了。
她可以确信不是自己的眼花,而是真切的发生在她眼前。
这片铁网,整个蕤心湖外围了一圈的禁止符号,正在一点一点的从半米下的土地中逃脱,解放出来。
带着泥土和落叶的铁网离地面十公分的时候,一旁一直没有做声的芮蒙突然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时略看着已经一片狼藉的铁网拔出来后,悬浮在半空之中,地面上出现了深深的沟壑,宛如人力挖造的沟渠一样。
可是她亲眼所见,这一切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
再去看芮蒙,时略想着,上一回他冒出这样夸张的表现,还是在古堡的后院,许愿池旁边,看见那个大王花张嘴的时候。
不知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时略在芮蒙仿佛被施咒般的诡谲笑声里,唯一能够确认的就是,她能动了。
千钧一发之际,时略凭借本能反应能够做的也不过是在双脚重新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双手抱头,在地面上翻滚了两圈,勉强在头昏脑涨的晕眩里保持着不被摔成真正的脑震荡。
“真是狼狈啊。”
芮蒙不知何时坐在了铁网围墙之上,居高临下看着沾了满身落叶的时略,她的反应力其实很迅速,能够在落地的瞬间意识到并且保护好自己不受伤。
可是他本来也不会让她受伤的。芮蒙冷冷地想着,这个人还是不够相信自己。
时略转了转脖子,几乎是想立刻头也不回的走回到车上,真是该死,自己就因为那点莫须有的好奇心,被这个人这样玩弄,把自己当猴戏看。
她该生气的,可是常年保持在稳定的一张平静面容下,是少有波动的一颗心。
时略站直身体,慢慢转身,看着已经停止大笑的芮蒙,两个人一高一低,彼此相视,明明隔着不足五米远,却仿若一个站在地狱边沿,一个立于雪地荒原。
天差地别。
芮蒙扯了一下嘴角,“姐姐,摔疼了吗?”
时略仍然是静静地看着他。
芮蒙想了想,按照这人的脾气,和前两回摸索出的经验,他歪一下头,“姐姐生气了吗?”
不待时略回答。
下一秒,他闭着眼,径直朝着地面倒去——
往下坠落的瞬间,从地面上突然冒出一根黑色的尖刺,锋利的刺尖正对准芮蒙的眉心!
时略偶尔也会佩服芈戎这张没受什么学术熏陶的嘴巴,毒辣无比。
她低头看着这张睁眼时邪肆的面孔,双眼紧阖着,薄唇微张,一声声模糊不清的喊着什么,凑近一些,听到他喊着“姐姐”。
时略满心都是芈戎曾说过的那句话,“时略,你的心要是和你的脸一样冷就好了。”
是啊,要是这样就好了。
时略垂眼,把人平放在地面上,就打算离开。
“姐姐,”就在她刚刚迈步离开的时候,破空之声响起,原本立在时略面前的那柄尖刺忽然一闪,从地面破土而出的数十根一模一样的尖刺,围着她树了一圈,拦住时略的脚步,将她围困在这一方之地。
“我说你可以走了吗?”芮蒙有些虚弱的拍着胸口,“咳咳,就算是这样,姐姐也要走,真是令人……”
时略面无表情,对上他的窄面素眼,一时间不知究竟谁该在薄情的评判之中拔得头筹。
“伤心呐。”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仿若真是难过到不忍看她。
时略不吃这套,“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芮蒙按着太阳穴,极力克制着自己,“我舍不得姐姐动手。”
尖刺退下去地面上又恢复了光洁,有硕大的枫叶飘落下来,时略伸手一接,落在她掌心。
“你一定要我去湖中央?”
她远眺着蕤心湖,明明就在眼前,她却下意识地不想要靠近那平静美丽的湖水。
“我怎么会强迫姐姐?”芮蒙听她退让,又嘻嘻地笑开来,“但是姐姐这样说,是答应了吧?”
时略不想继续和他说话,这个人的脸色比天气还要变幻多端,真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多余情感波动,只怕会被他反手抓住,置你于无可脱逃之境地。
她耐着性子,“我有不答应的机会吗?”
和这人说话,弯弯绕绕打机锋,简直比那个最讨厌的人还要讨厌。
芮蒙伸手要去抓她的,“既然姐姐愿意作陪,就请抓紧我的手吧。”
他抬头,打量了一眼午后偏西的太阳,“我们走快些,还赶得及带你看一场水上落日。”
落日?时略扭头,车子仍然停在那里,“罗大哥他们……”
“姐姐,把你的心思放在我这里,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他说话的时候低头,声音不大,却有小小的气流吹在她的耳畔,时略想,真是有点糟糕,这个人把她当成什么了,喊着姐姐,没有一点敬重。
跟在他身边,时略往前走到那片铁网前,“你先还是我先?”
她还以为要翻过去。
芮蒙嗤笑一声,似乎是笑她太天真。
随着他招手的动作,整片铁网在半空中,就像是他随手弯折的玩具一样,被随意的抛到一边去,而芮蒙原本抓着她的手松开,肩背滑落到腰际,时略不怎么能接受有人靠近,可是芮蒙的动作没有一点狎昵意味,她没有感到任何不适,芮蒙和她面对面。
“姐姐,害怕的话可以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