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铭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从老张头那儿拿的八百块钱,指关节发白。
他身后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个——谢峰——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反应方式很谢峰:放下手里的小本子,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盯着巷口的江寻看了整整五秒钟。
谢峰的声音干巴巴的,“我饿出了幻觉”
他话没说完,身后那个一直蹲在地上摆弄一台破笔记本电脑的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陆安,星盗团的技术核心,全团唯一一个能用一堆垃圾零件拼出一台能用的通讯设备的人。
此刻他那台破电脑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捞住,眼睛瞪得像见了鬼。
“老、老大?”陆安的声音直接破了音
江寻靠在巷口的墙上,看着这三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前世最后那场战斗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刻着,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
联邦军的三倍兵力围剿,旗舰被三面夹击,动力舱中弹,她下令全员弃舰,自己留在舰桥吸引火力。她亲眼看着救生舱一颗一颗弹射出去,然后就是一片白光。
她以为他们都活下来了。至少大部分人。
但现在看来,活是活了,只是活到了别的地方。
季铭最先回过神。他把那八百块钱往谢峰手里一塞,大步走过来,走到江寻面前两步的距离又猛地刹住车,像是被一堵透明的墙挡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睛开始发红,但他硬是把那层水光逼了回去。
“老大,”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也……你也过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江寻说,“一睁眼就在医院里
“谁干的?”他问。
“一个秘书,搞PUA的,已经被我解决了。”江寻言简意赅,“你们呢?”
季铭回头看了一眼谢峰和陆安,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我们仨过来大概三个月了。我穿到一个被餐馆辞退的帮厨身上,谢峰穿成了一个被工厂裁员的流水线工人,陆安……”他顿了顿,“陆安穿成了一个网吧网管,干了两周网吧倒闭了。”
“所以你们仨现在都是无业游民。”江寻总结。
季铭的耳根又红了,那个熟悉的、被戳中要害的表情出现在一张陌生的脸上,却一点都不违和。
“我们在想办法,”他嘴硬,“谢峰在找零工,陆安接了个远程修电脑的活儿,我——”
“挺好的,三个人一天伙食费七块钱。”江寻说。
季铭的表情裂开了。他猛地回头瞪了谢峰一眼,谢峰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记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老张头在巷子深处收拾完东西,推着小车往这边走,路过的时候看了江寻一眼,又看了看季铭,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冲季铭点了点头:“小季,你朋友?”
“嗯……朋友。”季铭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的情绪很复杂。
老张头“哦”了一声,推着车走了。巷子里只剩下四个人,和远处大街上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陆安抱着他那台破笔记本电脑蹭过来,脸上还带着没消褪的震惊。
他看了看江寻,又看了看她手里拎着的那个印着“中公教育”logo的袋子,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留了一秒。
“老大,”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手里拿的什么?”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袋子,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让三个前星盗团成员同时后背发凉的笑容。
那个笑容他们太熟悉了。前世每次江寻露出这个笑容,就意味着接下来会有一件让他们所有人都想死的大事发生——比如劫一艘联邦重型运输舰,比如穿越小行星带抄近路,比如用一艘破船跟三艘驱逐舰打游击。
“教材。”江寻说。
“什么教材?”季铭警惕地问。
江寻把袋子打开,抽出那本《行政职业能力测验》,封面朝他们亮了亮。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谢峰推了推眼镜,用他那双精于计算的眼睛盯着封面看了三秒,然后精准地捕捉到了封面上的一行小字:“……公务员考试专用教材?”
“对。”江寻说。
季铭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柠檬。他前世是管钱的,对任何跟“稳定收入”沾边的概念都有天然的敏感度,但他怎么也没办法把“江寻”和“公务员”这两个词联系到一起。
“老大,你是说……你要考公务员?”他试探性地问,语气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被穿越搞坏了脑子。
“不只是我。”江寻说。
她把书放回袋子里,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三张风尘仆仆、营养不良、在街头混了三个月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的脸,笑容变得更深了。
“你们三个,跟我一起考。”
小巷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谢峰先开口了,语气谨慎得像是在拆一颗炸弹:“老大,我觉得我需要提醒你一个事实——我们三个在这边的身份,学历最高的是一张初中毕业证。”
“我也是初中毕业证。”陆安小声补充,“那个网管工作不要学历。”
季铭沉默了一下:“我的前身倒是读了个中专……但学的是烹饪,跟公务员考试没有半毛钱关系。”
“那就先考学历。”江寻的语气不容置疑,“成人高考、自考、网教,能拿到大专以上学历就有报考资格。这个世界的规则很明确——学历是敲门砖,编制是铁饭碗。有了编制,五险一金,带薪年假,周末双休,逢年过节发米发油。”
她说最后八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季铭先投降了。
他认识江寻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道理——当江寻决定了要做什么事的时候,与其试图劝她,不如直接配合。
“行,”他说,把那八百块钱从谢峰手里拿回来,在掌心里拍了一下,“考就考。但是老大,现在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我们三个连饭都快吃不起了,考公的书一本都买不起。这本真题集我上周在书店路过的时候翻了一下,标价六十八。”
江寻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翻了翻自己的手机。
三百万到账的短信还在通知栏里挂着。
她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然后把屏幕转向季铭。
季铭低头看了看那串数字,瞳孔地震了。
谢峰凑过来看了一眼,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陆安直接把脑袋伸过来,看完之后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感叹词,像是“靠”和“天”的混合体。
“所以,”江寻把手机收回来,“从现在开始,你们的食宿和教材费用我包了。”
季铭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财务官的警觉。他下意识地掏出那个密密麻麻记着账的小本子,翻开一页空白,开始算。
“一个人考公的全部周期,从备考到上岸,最快两年。教材费、报名费、培训班费用、生活费——三个人加起来最少要……”他算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笔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道数字。
江寻伸手把他的本子按住了。
“别算了。”她说。
季铭抬头看她。
“留点力气考公吧”江寻说
季铭握着笔的手顿住了。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了头,前额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走吧,”她说,“先去吃饭,然后买书。晚上找个地方坐下来,我跟你们说说这个世界的考公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转身往巷口走,三个人跟在她身后,就像前世无数次执行任务时一样——季铭在左,谢峰在右,陆安抱着电脑殿后。四个人走出巷口,九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热得人发晕。
陆安忽然开口了:“老大,有个问题。”
“说。”
陆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我们三个穿过来了,那其他人会不会也——”
江寻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这个世界的天空很蓝,没有联邦军舰的阴影,没有激光炮的轨迹,只有几朵慢悠悠飘过的白云和远处一架拖着白线的客机。
“如果他们也来了,”她说,“会找到的。”
她没有多说什么,但她心里清楚——前世星盗团的人走散了的、战死了的、失踪了的,她一个都没忘。如果命运把她和季铭、谢峰、陆安扔到了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城市的同一条街上,那就说明这不是巧合。
四个人走进街角的一家兰州拉面馆,江寻要了四碗牛肉面,加了八份肉。
季铭看着端上来的一大碗面,筷子举了半天,没下口。
“怎么了?”江寻问。
“没事。”季铭说,声音有点哑,“就是想不起来上一次吃热的是什么时候了。”
江寻没说话,端起自己那碗面,先喝了一口汤。
吃完面,江寻带着三人去了一趟书店。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公考专区,从架子上抽出三套高考教材和考公教材,一人一套塞进他们怀里。
季铭抱着那本厚厚的《行测》,翻了两页,表情逐渐凝重。谢峰已经开始研究目录了,手指沿着章节标题一个一个往下滑。
江寻又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申论范文宝典》塞进陆安的怀里,然后转身去收银台结账。
走出书店的时候,四个人每人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满了书。路人看他们的眼神带着几分好奇——三个穿着旧衣服的年轻人和一个手腕上缠着纱布的女孩,拎着公考教材走在大街上,这个组合怎么看都有点奇怪。
但江寻不在乎。
她站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下午四点的阳光把街道染成金色,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爸。
江寻看着那两个字,眉头微微一挑。
她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传来一个低沉而公式化的男声:“江寻,我听说你昨天进医院了。怎么回事?”
语气像是在问一份季度报告的数据异常。
江寻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没事,摔了一跤。”
电话那头的江景明似乎接受了解释,没有追问,也没有表达任何关心。他只是继续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她始料未及的话。
“周五晚上有个慈善晚宴,你跟我一起去。你舅舅也会来。”
江寻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脑子里条件反射般地翻出了关于舅舅的信息——顾予安,母亲的弟弟,年仅三十岁的大学教授,长相精致到不真实。原主的记忆里,这个男人永远是温柔的、体贴的、完美的。
但原主疏远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本能地想躲开。
江寻把那些纷乱的记忆碎片压下去,对着电话说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