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三百万准时到账。
银行APP的余额显示在她屏幕上，数字长得有点不真实。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前世她不是没见过钱，劫一艘联邦商船，货舱里的稀有矿石随便卖卖就是几千万星币，但那些钱左手进右手出，买弹药、修飞船、给兄弟们和叔叔伯伯发奖金，从来没在她手里捂热乎过。
现在三百万安安静静地躺在账户里，她反倒不知道办。
原主的记忆又开始翻涌。七岁生日那天，妈妈还在，蛋糕上的蜡烛映着三个人的笑脸。那是原主记忆里最暖的画面，像一张被反复摩挲的照片，边角都起了毛。
后来妈妈走了，爸爸开始用钱代替一切——保姆的费用是市场价的三倍，零花钱是同龄人的十倍，家长会永远缺席但每次都会让秘书送一份昂贵的礼物。
钱从来不是问题。
问题是有钱了之后，这房子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江寻啧了一声，把这股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按下去。她前世做了十年亡命徒，最擅长的事就是把没用的情绪压进胃里，跟劣质酒精一起消化掉。但现在这具身体不喝酒，胃里只有早上喝的那杯温水，空荡荡的。
她决定出门看看这个世界
她换了一身最普通的衣服——找了半天才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没有logo的白T恤和一条牛仔裤，大概是原主什么时候随手买的，连吊牌都没拆。她把头发扎了个马尾，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苍白，但比昨天好了一点，至少不像个刚从停尸房爬出来的人了。
出门，下楼，走出小区大门。
九月下午的阳光晒在皮肤上，**辣的。江寻站在小区门口眯着眼适应了几秒钟的光线，然后随便选了个方向走。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在观察——街边的店铺种类、人流量、公交站牌的线路、路人的穿着和表情。
这座城市也很吵，车喇叭声、共享单车的电子锁声、奶茶店放的音乐声、两个外卖骑手在人行道上的对骂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一种旺盛的、喧闹的、活着的气息。
江寻在这股气息里走了一个多小时，看到了很多东西。
她看到菜市场门口的大妈为了一块钱的葱跟摊主吵了十分钟，看到写字楼里走出来的白领在台阶上蹲着吃一份十五块钱的盒饭，看到初中生模样的男孩蹲在街角玩手机，屏幕上是她认不得的游戏界面。
她忽然觉得有点饿。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她进去转了一圈，货架上摆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零食和饮料。
原主的记忆里几乎没有任何关于便利店的信息——她要么在家吃保姆做的饭，要么被叶婉带去高档餐厅，这种最普通的日常生活场景对她来说反而是陌生的。
江寻拿了一瓶水，又随手抓了个饭团，走到收银台。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脸上带着一种上班如上坟的疲惫，扫了码，头也不抬地说：“八块五。”
江寻付了钱，站在便利店门口撕开饭团的包装咬了一口。
味道比联邦军配发的营养剂强了大概一万倍，比星舰上的压缩口粮强了五千倍。
她一边嚼着饭团一边想，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她已经摸到一点了：货币购买力很强，普通人的生活成本不高。
饭团吃完了，江寻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准备往回走。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
江寻本能地侧身，差点把那只手反关节锁住——然后她看清了递东西的人。一个穿着蓝色马甲的小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马甲上印着“中公教育”四个字，手里还抱着一摞同样的传单。
“同学，了解一下考公吗？”小姑娘的笑容是职业化的热情，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发了一下午传单都没人搭理的疲惫，“国考还有三个月，现在开始准备还来得及！”
江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传单。
红底黄字，设计风格说不上好看但信息量很大。上面罗列着一行一行的文字，她扫了一眼，目光被一行字钉住了。
“五险一金，带薪年假，十三薪，年终绩效，朝九晚五，周末双休。”
江寻拿着传单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这十六个字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前世她带着几百号人在星际里亡命十年，联邦军的激光炮追着他们打了十年。
兄弟们受了伤有医用凝胶还好，如果不巧用完了就只能靠舰上的江叔缝几针，药品全靠劫商船补给。
没有什么带薪年假，他们连基本的休假都没有，她最长的“假期”是左肺被打穿后躺在医疗舱里的那三个星期。
朝九晚五。
这四个字对她来说简直是科幻概念。星盗的作息是二十四小时待命，警报一响，从床上弹起来就往炮位上跑，慢了半秒可能整艘船的人都要陪葬。
江寻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传单，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发传单的小姑娘看她站着不动，以为有戏，赶紧趁热打铁
“同学，你是大学生吧？我跟你说，现在就业形势特别不好，外面那些私企说裁员就裁员，三十五岁就是一道坎。但考上了公务员就不一样了，稳定，体面，公积金高，买房贷款利率都低——”
“这个，”江寻打断她，指着传单上的“五险一金”四个字，“具体是什么？”
小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有人会问这个问题。但她培训过，立刻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保险、生育保险，再加上住房公积金。”
江寻的眼睛亮了一下。
医疗保险。前世他们全团上下最缺的就是这个。
“考上之后，这些东西一定有？”她问。
“当然啊！”小姑娘拍着胸脯，“国家规定的，正规编制，一样都不少。而且我跟你说，现在体制内福利可好了，食堂一顿饭几块钱，有的单位还有宿舍，逢年过节发米发油——”
江寻把传单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了口袋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张很重要的文件。
“考试考什么？”
小姑娘眼睛都亮了，立刻从包里翻出一本厚厚的资料：“行测和申论，这个是历年真题，这个是教材，你要不要了解一下——”
江寻看了那本书一眼，封面上印着“行政职业能力测验”，厚得像一本星舰维修手册。
她掏出手机：“多少钱？”
二十分钟后，江寻拎着一个印着“中公教育”logo的袋子走出书店。袋子里装了三本教材、两本真题集、一本申论范文，还有一个报名流程指南。
她在书店里花了些时间浏览了公务员考试的介绍，迅速得出了一个结论：行测考的是逻辑推理、数量关系、言语理解、资料分析，本质上是智力测试；申论考的是阅读材料和写作能力，本质上是信息处理和表达。
问题在于，她才十七岁，还在读高三。
江寻翻了翻报名条件，发现公务员考试的最低学历要求是大专以上。这意味着她至少得先混个学历，最快的方式是参加高考、上大学，然后在大四那年以应届生身份报考。
她现在高二刚开学，如果按部就班，还有至少五年才能拿到报考资格。
五年。江寻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前世她在星盗团里等不起五年，一次补给延误就可能让整艘船的人饿肚子。
但问题又来了——她那个便宜爹江景明，会让她安安稳稳地考公吗？
以她对江景明有限的了解，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女儿大概率只有一个规划：出国读名校，学商科，回来继承家业或者嫁给另一个商业家族的继承人。
公务员？在江景明的圈子里，这个职业大概约等于“没出息”。
江寻拎着书袋子，一边走一边想，拐过街角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嘈杂声。
是小巷子里传来的。有人在大声说话，语气不善，中间夹杂着什么东西被踢翻的声音。
江寻本能地放慢了脚步。
她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这条巷子是两栋老居民楼之间的夹道，不宽，堆着几个垃圾桶和一些杂物。
巷子深处有三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好好打理过。
他们围着一个小推车，推车上是个卖煎饼果子的摊子，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佝偻着背，正从口袋里往外掏钱——往他们手里塞。
“拿着拿着，”摊主硬把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往为首那个年轻人手里塞
“上回要不是你们，我这摊子就被人掀了。我一个人无亲无故的，那帮人三天两头来闹，你们帮了我大忙，这点心意你们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推了两下没推开，到底还是把钱接了，但脸上的表情不太自在。
他二十出头，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五官端正，气质却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匪气。
穿着一件洗得领口都起了毛边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被油锅溅的旧烫伤。
他把那几张纸币捋平了，动作仔细得不像一个混混——一张一张展平，对齐边角，折好，然后郑重其事地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张叔，”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这八百我先收着，但你听我的，这个月就这些了，别再给了。下个月生意好了再说，生意不好就别给，我们不差这一顿两顿的。”
旁边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推了推黑框眼镜——眼镜腿上缠着胶布，镜片后面是一双精明的、习惯性在计算什么的眼睛。
他手里捧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一笔一笔，进出分明。他凑到为首那人耳边，压低声音：“铭哥，咱们三个人今天早上就吃了一笼包子，五块钱。陆安中午在电脑城啃了个馒头，两块钱。加起来一天伙食费七块。你确定不差这一顿两顿？”
季铭嘴角抽了一下，没理他。
摊主老张头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摊子上的东西。鸡蛋碎了两颗，是刚才不小心碰掉的，他蹲下来捡蛋壳，嘴里念叨着：“你们这些孩子，自己都吃不饱还帮我。我听说了，你们仨合租那个地下室，上个月房租还欠着呢。小叶好歹还上着班，小谢被裁了到现在没找到活儿，小季你那个餐馆帮厨的活儿干了两天就被辞了——”
“张叔，”季铭打断他，耳根有点红，“行了行了，别说了，我们自己的事自己会想办法。”
他转过身来，准备往外走。
巷口的自然光正好落在他脸上。锁骨上没有纹身，只是一件洗得变形了的老头衫，领口大得往一边歪。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碾过之后还硬撑着不垮的倔强。
江寻站在巷口。
四目相对。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江寻的瞳孔开始地震。她太熟悉这个人了：
庆功宴上端着一瓶营养液认认真真地给大家分，连汤都要用量杯均分六份；发年终奖的时候把每个人叫到跟前，一笔一笔对清楚，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财务紧张的时候自己偷偷连吃半个月压缩饼干，被发现了还嘴硬说“我喜欢吃这个，嘎嘣脆”。
季铭。星盗团的财务官——不，说“财务官”太正式了，他就是管钱的，全团最抠门的人，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
“老……老大？”季铭的声音劈了叉，像是被人掐着嗓子挤出来的，“我操，你怎么——”
江寻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再看看他身后那两个同样落魄的小弟，忽然笑了。
“老季，”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欣慰，“你这辈子怎么混得比上辈子还惨？”
季铭的表情瞬间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