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挂断电话，发现季铭正盯着她看。
“谁？”
“这辈子的便宜爹。”江寻说，“让我周五去参加一个晚宴。”
“然后呢？”
“然后，”江寻把手机塞进口袋，拎起脚边的书袋子，“就去呗。”
谢峰推了推眼镜
陆安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老大，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申论范文了。”
江寻踹了他一脚。很轻，但陆安还是配合地往旁边跳了一步，捂着腿笑了。
这是江寻穿越以来第一次看到他们笑。三个大男人站在书店门口，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拎着公考教材，笑得像三个傻子。
“走了，”她转过头，大步往前走，“回去看书，今晚一人做一套行测模拟卷。做不完不许睡觉。”
身后传来三声此起彼伏的哀嚎，但她假装没听见。
晚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桂花混合的香气。江寻拎着书大步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三个抱怨连连但一步都没落下的人。
江寻把他们带回了家。
准确地说，是带回了原主住的那套三百平的江景大平层。门一开，三个大男人站在玄关处集体石化。
季铭手里还拎着从兰州拉面馆打包的半份牛肉，谢峰的眼镜片上倒映着客厅那盏直径一米八的水晶吊灯
陆安直接“靠”了一声，声音在挑高五米的客厅里回荡了好几秒。贫穷限制他的想象。
江寻踢掉鞋，光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往里走，“进来，别愣着。”
三个人小心翼翼地换了拖鞋——鞋柜里只有几双客用的一次性拖鞋，季铭穿了半天才把那双薄如蝉翼的拖鞋套上脚，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他把打包的牛肉放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目光扫过那排从来没用过的高端厨具，表情像是在看一堆废铁。
“这厨房，”他顿了顿，“三个月没开过火？”
江寻说，“原主不会做饭，保姆只来打扫卫生。”
季铭沉默了一下，拉开冰箱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排矿泉水和两盒速食沙拉，冷藏层的灯照着他表情复杂。作为一个前兼职帮厨，看到这种冰箱简直比看到联邦军的驱逐舰还难受。
他关上冰箱门，什么都没说，但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属于厨子的愤怒。
江寻把四个人买的公考教材全部堆在客厅茶几上，码成整整齐齐的四摞。然后她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下，开会。”
三个人条件反射地坐成一排，背挺得笔直。
“先说基本情况。”江寻把自己了解到的东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公务员考试分为国考和省考，笔试考行测和申论两门，行测全是选择题，申论是写材料；笔试过了还有面试，面试过了还有体检和政审；竞争比例从几十比一到几百比一，热门岗位甚至上千人抢一个编制。
谢峰推了推眼镜，翻开了《行测》教材第一章。他看了大概三分钟，开口了。
“这玩意儿，”他把教材转过来给其他人看，“是给人看的吗。”
江寻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一页正好是一道例题，题干长得像一篇微型小说，甲乙丙丁四个人，一个说真话一个说假话一个说真话也假话一个随机说，然后问谁偷了蛋糕。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
“这种题，”季铭皱着眉，“公务员考来干嘛？判断犯人？”
“这叫逻辑判断，”谢峰已经迅速翻到了章节标题，“属于判断推理模块。”
然后他转回头，推了推眼镜，“一共考五个模块，一百三十五道题，一百二十分钟。”
陆安在旁边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平均一道题五十三秒？”
数学上的结论被陆安精确地报了出来，客厅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沉重了几分。
季铭默默地把《行测》教材翻开，从头开始看；谢峰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画思维导图了，五个模块被他分别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圈，旁边标注着“资料分析”“数量关系”“言语理解”“判断推理”“常识判断”。
陆安抱着电脑不知道在查什么，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他停下来了，表情有点微妙。
“老大，我刚查了一下今年国考的录取分数线，中央机关的最低进面分是一百三十二，申论和行测两科加起来。”
他把屏幕转向江寻，“咱们这种零基础，学多久能到一百三？”
江寻看了他一眼：“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
“明天。”
陆安把电脑合上了。
江寻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江景已经完全被夜色吞没，对岸的高楼亮着一格一格的灯光，像是有人在一片巨大的黑色电路板上焊满了发光二极管。
“不过，”她转过身，双手抱胸靠在落地窗上，“有件事得先做。”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她，表情警觉。
“你们几个，学历最高的什么水平？”江寻问。
“初中毕业。”谢峰说。
季铭：“中专肄业。”
陆安：“初中。”
“那就是说，”江寻从茶几上拿起一本崭新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面上的烫金字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你们得先把高考过了。”
季铭的脸绿了。
谢峰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默默地翻开那本五三，从第一页开始看。看了一分钟之后，他抬起头，语气冷静得像在汇报敌情：“老大，三角函数我忘光了。”
“我也忘了。”陆安小声说。
“我没忘，”季铭从《行测》里抬起头，表情沉痛，“因为我压根就没学过。”
江寻看着他们三个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前世在星盗团里，谢峰是航线计算员，脑子里装着整个银河系的星图坐标和引力参数，心算能力能让联邦军的导航系统相形见绌；陆安是技术核心，能用一堆垃圾零件组装出能用的通讯设备，自学能力逆天；季铭管着全团几百号人的财务。
这三个人搁在这儿，跟她说三角函数不会做。
“刚才只是给你们放松放松，”江寻弯腰从茶几下面抽出三本一模一样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一人一本塞进他们怀里
“从今天开始，白天看五三，晚上做真题卷。课余时间看公考教材。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不许离开书桌。”
她说这段话的语气，跟当年在舰桥里部署作战计划一模一样。季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谢峰一个眼神按住了。
“还有，”江寻走到客厅一角，拉开了书房的推拉门。原主家有一间二十平米的独立书房，红木书桌和真皮转椅，书架上零星摆着几本成功学和几本没拆封的外文小说，大部分格子都是空的。
她把窗帘拉开，把台灯打开，拍了拍那张能坐四个人的大书桌
她转身走进客厅，从储藏间里搬出一块白板——不知道原主什么时候买的，落了一层灰。
她把白板架在客厅正中央，拿马克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大字：金榜题名。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不够有威慑力，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考不上不准吃饭。
“这个，”季铭看着那行字，声音有点不稳，“是不是有点狠了？”
“不然呢，这不比从前好多了。”江寻头也不回
季铭把到嘴边的抱怨咽回去，坐回沙发上翻开《五三》，从第一页的集合与函数开始看。谢峰已经在白板上画起了知识框架图，数学、语文、英语、综合，四个大分支下面分出密密麻麻的小节点。
陆安打开电脑开始搜高考大纲，一边搜一边往谢峰的框架图上补充细节。
江寻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她站在灶台前等水开的时候，余光扫到客厅里三个人埋头学习的画面。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们头顶，落在他们身上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落在茶几上堆成小山的教材和笔记本上。
陆安趴在茶几上写字，姿势别扭得像一只弓着背的虾；季铭皱着眉盯着数学题，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在念什么咒语；谢峰坐在三人中间，一边翻书一边往白板上添东西，左右开弓，效率惊人。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江寻把热水倒进四个玻璃杯里，一杯一杯端到茶几上。
季铭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没放下杯子。
江寻无语的白了他一眼说“烫的就是你这种三心二意的”
凌晨一点十分。
陆安从《申论范文宝典》上抬起头来，脸上印着一道清晰的折痕，口水已经把“使命与担当”五个字洇成了一坨蓝色的墨团。他迷迷糊糊地擦了擦嘴角，看了一眼那篇被自己口水泡烂的范文，忽然发出一声灵魂深处的叹息。
“老大，”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绝望，“我突然好想回去开飞船。”
季铭从函数图像里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我也想了。”
谢峰停下抄错题的手，推了推眼镜：“加一。”
江寻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翻着一本《行测真题汇编》，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们三个一眼。三个人正用一种近乎哀怨的眼神看着她，那表情她太熟悉了——前世每次她宣布“下一个任务是劫联邦军需库”的时候，他们也是这副表情。
“想当年，”陆安把下巴搁在茶几上，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板，“我在星舰上修引擎，虽然累是累了点，但至少不用背‘三个代表’。”
“你那是修引擎吗？”谢峰头也不抬，“你那是在引擎舱里打游戏。”
“打游戏怎么了！”陆安一拍茶几，“我一边打游戏一边听着引擎运转的声音，哪次出过问题？这叫多线程工作！现在让我多线程——一边背申论一边做行测，我感觉我的脑子像一台内存不足的老电脑，风扇嗡嗡转，就是什么都运行不了。”
季铭在旁边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他放下《五三》，翻到自己刚才做的那页，指着上面一道函数题：“你们看这道题，已知f(x)等于什么什么，求f(f(x))。我看完题目之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f(x)关我什么事？它爱等于几等于几，我又不认识它。”
江寻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季铭一脸严肃，“我是认真的。我刚才盯着这道题看了四十分钟，脑子里一直在循环播放一句话：‘我不想学了，我想回去。’”
“我也想回去。”陆安附和。
“我也想。”谢峰第三次重复这句话，然后补充道，“至少星际里没有申论大作文。”
陆安忽然坐直了身体，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你们说，咱们能不能搞一艘飞船，重新干回老本行？”
三个人同时看向江寻。
江寻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表情若有所思。她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理论上可行。但这个世界的航天技术还停留在化学燃料推进阶段，最快的飞船速度也不到光速的万分之一。要造一艘能进行星际航行的飞船，按照目前的人类科技水平，大概还需要——我算算——”
谢峰已经条件反射地开始在脑子里估算：“能源系统、推进系统、生命维持系统、导航系统……就算我们偷得到材料和图纸，以现有的工业基础，乐观估计，至少五十年。”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那还是考公吧。”陆安率先打破了沉默，默默地把《申论范文宝典》翻到下一页。
季铭也重新拿起了《五三》，表情悲壮得像要去赴死：“五十年太久，只争朝夕。我还是争取三年内上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