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战败的消息传到京城时正值九月,贺兰将军中箭,下落不明,朝臣一边怒斥贺兰外强中干,一边担心敌人会继续南下。
承平也没有料到早做准备的战事会如此溃败,他把目光投向队列中的苏厉。苏厉心中一动,他知道,这便是承平一直提拔他的原因了,不过他的心中毫无胆怯,反而充斥着激情与豪迈。
“陛下,臣请战!”苏厉横跨一步,站在殿前。
姜卯瞬间变色,他马上想到若是此战结果顺利,苏厉面前的路将会无比通畅。
所幸有人立刻表示反对:“军中之事哪里是儿戏?国舅爷万金之躯,恐怕不知道战场的厉害。”
“对对对。”一些人应和,也有人看着承平的脸色,说:“如今前线危在旦夕,正需要悍不畏死的人为国表率,当务之急是解北境百姓之急,救贺兰将军之危。”
“好。”承平拍了拍双手,不顾朝中的轩然大波,任命苏厉为“征北将军”,率军出征,暂领大将军的事宜。
很快,苏厉清点兵马粮草,率大军出征了。
姜卯和其他人在家中设宴,张琮对着姜卯说:“陛下是铁了心用这等卑贱之人,莫非丞相大人令爱还比不上那个女奴吗?”
姜卯喝酒感叹说:“哪里是我女儿的过错呢?陛下不喜欢的是微臣。”
所有人一起回想皇帝最近提拔任用的很多都是出身寒微的人,独独冷落自己许久,不禁抱怨起来。
“哼,”刘横冷笑道,“就看这次那个奴隶国舅能否胜仗归来了!”
姜卯听了,心里一动,眼神晦暗地沉思起来。
承平回了寝殿,进门便察觉有异样。他踱步进来,没有看见人影,只有案上放着一枝桂花,一簇簇小花盛绽,一走进香味扑鼻。花枝压在一张纸上,看样子是随手拿的,上面写着:“来御汤池”。
承平闭上眼,长叹口气,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御汤池外的侍卫太监,看见承平过来,连忙弯腰行礼。承平摆手让他们不必跟着,进到里面,只见宫女太监横七竖八倒在一起睡得迷糊,不用想便知道是谁做的。他没有把人唤醒,一步一步走进门中,把门掩上,耳边哗哗的水声越来越清晰,直到站在池边。
氤氲的雾气中,有个人影披散着头发,赤身靠边坐着,哼笑一声:“我快睡着了。”
承平控制着转身跑的冲动,让眼睛扫过面前的人,仿佛是第一次打量对方的身体,出乎意料的强健,难怪武力比他强上不少,对方缓缓睁开了双眼,也许是白雾遮掩了锋芒,那双向来冷冽的眼睛竟像透着温柔,随着对方身体舒展,缱绻而慵懒,感受到对方的目光一直停驻在自己身上,承平的呼吸不觉急促起来。
承安火热的手握住承平冰凉的指尖,将人拉了下来。
承平的眼神迷离着,承安趴在他身上,嗅到了与池水不一样的熏香,呼吸交缠,近在咫尺。
“你……你跟谁学的武?”承平的脑袋浆糊成一团,脱口而出问。
承安停顿了一会儿,顺着他的话:“小时候在宫里,跟一个老禁军学的,他受过我母亲恩惠。”
“说起来,未经皇帝允许,不许擅自来御汤池的。”承平想起来质问了。
“呵呵,”承安嘴角微微翘起,“之前我都是来这里洗澡的。”
“你!”承平又想起了一件事,“你之前都是住在哪里,为什么朕找不到?”
“这个可不能说,怕你抄了我。”承安的手在承平身体上下摸索,帮他搓洗。
这句话,仿佛提醒了两人之间并不是友好的关系,殿里的声息渐渐平静,只剩下水流的声音。
承安撤开手,靠在池边,半晌说道:“我想通了。”
承平抬眼:“什么?”
“没什么。”承安笑了下。
“你之前去河工那里了?”
承安摇头又点头:“路过那里,刚好碰到了你的人。”
“嗯。”承平想,他和承安两个人实在是没有什么话可以说。
承安想了想,补充说:“我之前说过,我会帮你的。”
承平转头看他,嘴唇嗫嚅,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承安站了起来,承平才发现他的衣服堆在池边。
对方穿好衣服转过头:“有人来了,先走了。”他礼貌地点了下头,很快走到门边,消失在承平的视线里。
门外传来敲门的声响,显得着急慌乱。承安提高声音,喊人进来清扫,更衣。宫女和太监们见里面是皇帝在洗浴,瞬间低下了头,互相交换困惑的眼神,按部就班地做事去了。
苏厉去了北境不久,就有捷报传来。朝野上下高兴的有,郁闷的有。
一日,姜卯回家,门房送来一个盒子,说是宫里皇后送来的。姜卯心里泛起不详的预感,他打开一看,果然是女儿送来的一封书信。信纸不长,但是看完信的姜卯却吓得呆坐在椅子上,腋下直冒冷汗。
那信中正是写的姜菽与人私通,诞下一女,被皇上知道了的事。
妻子看到他这副模样,连忙问:“你这是发了什么病?怎么白日里脸色这么青?”
她轻轻推了姜卯一把,姜卯吓得回过神来,急忙把信塞在怀里,随后又把信拿出来,打开仔细辨认,确认这是自己女儿的字,他“唉呀”一声:“大祸临头了!”
妻子既困惑又紧张:“是不是咱女儿在宫里闯了祸事?”
姜卯重重摇头,一边把信收好,一边对妻子说:“你把家里的银钱都收起来,此事千万不要声张,我去去就来。”
姜卯快步到门外上了马车:“去刘司马府上。”他想,那封信既然能出宫,无论是不是陷阱,他都没有可能安然无恙了。
司马府上,姜卯、刘横和御史大夫张琮聚在一起,屏退了下人。听到姜卯的提议,刘横有些迟疑:“如此匆忙行事,会不会不够周全?”
姜卯盯着刘横,眼里半是血色:“昨日苏厉的消息传来,你看他入朝不到三年,陛下就能封他一个大将军了!我等每日勤勉,历经两朝,终究也只能等到沈知节周让那样的下场。”
刘横站起来,想到那个苏厉凭着宫里有个姐姐,便能很快就超过自己,转了两圈:“陛下为什么就这样糊涂呢?”
张琮观察着姜卯的神色,觉得姜卯的心情实在变得有些蹊跷,不过他也同意姜卯的话:“苏氏这个妖女,一直蛊惑陛下,加上他的兄弟苏厉狼子野心,如果不除去他们,恐怕先帝的江山就要断送在这两兄妹手中。如今,正好趁苏厉不在,杀进宫中,除掉妖女,叫陛下幡然悔悟。否则,等到苏厉班师回来,到时树大根深,机会难得。”
“好!”刘横重重握拳,“我即刻带我部禁军,随丞相、大夫进宫,剿除妖女!”
三人带兵围住宫门,侍卫拦住时,姜卯手持长剑,对守门侍卫道:“陛下唤我等商议大事,我等奉陛下密诏,须尽快入宫,否则恐怕会贻误事端”他从怀中拿出那封皇后的信,给侍卫瞧了一眼,“这是宫中传旨的密信。速速开门,否则以叛党论处!”
侍卫迟疑了一下,姜卯三人已经带兵冲入。
承平坐在在殿里批阅奏折,身边只有几个太监。他看着姜卯带兵提剑撞开大门,皱起眉头:“姜卿,这是要做什么?”
姜卯在门口站定,拱了下手:“陛下,臣请诛苏氏。”
承平站起来看着他:“这是为什么?”
“苏氏虽废,其党羽尚在。苏厉虽死,其旧部尚存。臣请陛下下旨,尽诛苏氏余党,以绝后患。”
承平看着他,忽然笑了。
“姜卿,你是来‘清君侧’的,还是来‘清君’的?”
姜卯脸色一变,没有说话。
“胆大妄为!”承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的眼神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带兵闯宫,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士兵们的手在发抖,看着自己的首领。刘横和张琮脸色发白。
“臣……不敢。”
“不敢?”承平冷笑,“你剑都拔了,还有什么不敢?”
姜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大喝一声,将剑朝着承平砍去,说时迟,那时快,一支弩箭从暗处射出,正中姜卯的肩膀,他惨叫一声,剑掉在地上。
禁军从四面八方涌出,把这群人团团围住。承平面无表情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姜卯:“拿下。”
姜卯手捂着胸口的信,眼睛发着红光,盯着承平喃喃自语:“是你……臣……中计了……”
另外两人大吃一惊,他们没有料到姜卯真的如此大逆不道,而皇上又明显有备而来,两人“扑通”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求饶,将事情推到姜卯身上。剩下的手下也都扔下兵器,跪下求饶。
姜卯、刘横、张琮很快被人拖了下去。
殿内恢复宁静,关上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