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到来的时候,姜菽生下了一个女孩,她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是庆幸多一点还是失望多一点。无可置疑的是,那个皇帝从头至尾都不曾出现过。当姜卯让她的母亲进宫看她时,她到底没有忍住,扑在母亲怀里大哭了一场。
“你一定要多关心皇上,你的父亲现在全靠你才能在朝中得到皇帝的青睐。即使有再多的委屈,等你有了儿子,让他当上太子就都值得了。”母亲拍着她,爱怜地抚摸她插满珠翠的头发。
“儿子……”姜菽闭上眼,不去想母亲话里的意思。
七月,噩耗传到京城,堤防溃了,在半夜轰然塌出一个四十丈的口子。洪水灌进三个县,淹死了一万两千多人,到处是哀嚎的百姓,幸存者跑到高处,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屋顶被水淹过。
承平把奏折扔到地上:“银子四个月前就拨下了,既然说要早做防范,什么时候开始修的堤?谁负责的?”
工部左侍郎赵谦急忙站出来:“陛下,臣一收到拨款便马上主持修造河堤,只是三月许的银子,四月才到臣手里,加上今年春天汛期迅猛,加派徭役,日夜赶工,月前才得以合龙。”
承平望向户部侍郎周让。
面对承平威压般的眼神,周让心跳如鼓,但他很快稳住了,站在金殿上有条不紊地说:“陛下,户部拨银子向来要核查库存,验算收支,往往要两个月才能走完流程。如今因事关黎民百姓,我等连夜清点,不到一个月便将银两移交工部。”
承平问他:“治河的银子,你经手了多少?”
周让答得滴水不漏:“回陛下,臣按部就班拨付,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承平看了他一会儿,说:“好,将账本呈上来。”
随后,承平环顾众人:“当务之急,请众卿群策群力,共渡难关。”
于是,刚刚沉闷的殿上声音逐渐沸腾起来。
退朝时,周让的后背几乎湿透,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承平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赵谦和周让各自递上来的折子和账本。两个人的话说得都很漂亮,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承平把折子合上,叫来一个小太监:“去传苏厉。”
苏厉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刚下值,身上还穿着禁军的甲胄。
“陛下。”
“你从禁军里挑几个可靠的,”承平把两本折子推过去,“去河工上走一趟。堤到底是怎么修的,银子到底花在哪儿了,给朕查清楚。”
苏厉拿起折子,翻了翻,没有多问:“是。”
“还有,”承平叫住他,“别让人知道你是朕派去的。”
苏厉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后,承平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烛火跳了跳,空气中似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他忽然开口,像是在跟空气说话:“你……”他转头四望,书房里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
“也好……”
出乎意料的是,苏厉第四天晚上就把所有相关的人证、物证、往来书信、银票流向送回了京城。
“你说,有人在暗中帮你?”承平沉疑着说。
“是的。臣一到河工上,看见那里溃堤的口子虽然堵上了,但两边的堤身满是裂缝,修堤的民夫说当时用的石料一掰就碎,木桩打进地里三寸就裂,不仅如此,还克扣民夫粮饷。当天晚上,就有人猜到我是京城来的,将我们引到一处码头上,那些石料便是此处送来,盖的是工部郎中孙茂的印,此人是赵侍郎的小舅子。”
承平攥紧袖中的拳头:“三百万两,抵不住这一场雨……”
苏厉咬紧牙关:“陛下,这些硕鼠,臣愿将他们抓捕起来!”
“不够。”承平摇摇头,“赵谦可以说孙茂是他手下自作主张,周让可以推说不知情。仅凭这些动不了他们……知道帮你的是什么人吗?”
“不知。不过,”苏厉想了一下,不确定地开口,“臣之所以尽快赶回来,是听说周侍郎有一本真账本,怕东窗事发要很快将其毁去。”
承平皱了下眉头:“调虎离山?哪里听说的?”
苏厉想到这个可能性,心下一惊,现在想想,当时和他聊天的人,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一个服徭役的农民,他连忙上报:“跟臣说这话的人身量高大,肤色偏白,五官分明,眉骨高,眼窝微深,一双眼睛极亮,下巴上有一道疤痕,确实不像普通人……”
面前的承平“刷”地站起来,眼睛盯着苏厉,心里波翻浪涌,沙哑着说:“当真是这个人?”
“陛下,”苏厉错愕地看着一向冷静的承平失态,“这个人难道不可信?”
“不。”承平看苏厉没有认出人来,承安确实从小少现人前,并且长得跟其他兄弟们不太像。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要说什么,得知这个人跑到宫外去了,现在又为什么帮苏厉呢?苏厉还在等他回话,眼里还有震惊,刚刚他的样子一定反应过度了:“他是我几个月前派出去的暗探,很久没有消息传回,本以为……他,可信。”
苏厉舒了口气:“那想必是他查到真账册在周让那儿。”
承平沉默了很久:“尽快把周让的真账册找出来。”
两个月后,朝堂上。
周让站在队列里,手里攥着一封厚厚的奏折,手心全是汗。就在承平再一次追问河工复查的情况时,他端着奏折,站了出来:“臣有要事启奏。”
周让的奏折写得极其漂亮,从赵谦开始,顺藤摸瓜,把工部上下十二名官员的贪腐细节一一列出,时间、地点、数目、经手人,清清楚楚,连谁在哪个青楼包了哪个姑娘、花了多少银子都写在上面。
他越念越大声,越念越理直气壮。金殿上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惊愕,有人冷笑,有人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
承平坐在龙椅上,始终一言不发。他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食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不轻不重,不急不慢,像在等什么。
周让念完最后一个字,叩首在地:“臣冒死弹劾工部上下十二员,请陛下圣裁!”
金殿静得能听见针掉地的声音。
赵谦跳出来,指着周让大声怒骂:“好你个周让!分明是你自己贪了银子,如今贼喊捉贼,血口喷人!”
“你有何证据?”周让寸步不让,“你们工部上上下下沆瀣一气同流合污,这里每一笔可是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赵谦回想,当初周让找他时,他并没有为自己留下后手。
“周卿,”承平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为什么对这些细节如此清楚?”
周让的脑袋嗡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承平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似乎有什么事情超出了掌控,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承平挥了挥手,苏厉带着两个侍卫抬着一口箱子进来。,箱子打开,众人好奇猜疑地看去,里面是一沓账册,纸张新旧不一,但笔迹全是同一个人的。
看清那是什么之后,周让浑身一个哆嗦,在七八月最热的时候仿佛浸到了水底,他藏在书房暗格里的真账册居然出现在这里。
承平厉声说:“你贪得无厌。与赵谦合伙瓜分造堤的银子,之所以弹劾他,是因为他最近私吞了银子,没分给你,是不是?你们联合起来沆瀣一气同流合污,这里每一笔可是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让一下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大气都不敢出。
三法司会审只用了五天,工部十二人全部斩首,抄没家产,妻女流放。周让贪污的数额是最多的,而且他作为户部侍郎,监守自盗,罪加一等,判处腰斩,株连三族。
刑场上,周让被按在铡台上时还在挣扎。他拼命扭过头,想要看见皇帝的身影。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喊:“陛下!臣替您清除了蛀虫,臣愿将功赎罪!”
铡刀落下。
当天,姜卯在回府的路上,脸色铁青。周让和赵谦等人与他没有什么交情,但看到苏厉带证据踏进金殿时,他的心头就一直沉甸甸的。
果然,第二天,承平下旨:苏厉查办河工贪腐案有功,擢升为禁军司马,秩比千石。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两年就连升到五品,所有人都为他侧目。
苏厉跪下来谢恩。
随后,承平宣布原七品主事李恪直升工部郎中,正五品,全权负责治河。众人再一次哗然。李恪出身寒门,在工部做一个不起眼的主事,还是周让一手提拔的。
朝堂上,文武百官不敢出声反对。散朝之后,姜卯和刘横走在最前面,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走了很远,对方才低声说了一句:“陛下这是……在拔刺啊……”
苏沅在宫里听到苏厉升官的消息,轻轻叹了口气。她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担心。她看了看怀里熟睡的承巽,把孩子抱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