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幔后面,承安走了出来。
“这就是你说的好戏?” 承平坐下来,手还在微微发抖,“若不是朕沉得住气,怕是要吃点苦头。”
“不会,有我在。”承安笑了笑,“而且你也等到最后才下令不是?”
承平沉默了一会儿。
“朕想看看,他到底敢不敢。”他顿了顿,“朕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承安坐了下来,扯开嘴角:“做皇帝的是不是都这样,明明自己不信任别人,却要求别人百分百忠诚于自己。”
承平的手指敲在桌上,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像在数着自己心跳。
过了很久,他说:“是。没有给予信任的人没资格要求忠诚。”说完他顿了顿,笑了下,那笑容很短,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很快平了。
他没有听到承安回答,却听到了另一个手指敲在桌上的声音,那声音不急不慢,就跟在自己敲的声音后面半拍,像是另一个人的心跳。
夏蝉鸣,万物生。
姜卯死在牢里,株连三族,张琮、刘横都被斩首,全族流放。
废后的圣旨送到中宫,姜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父亲谋反,她呆立半晌:“好,好,好……” 姜皇后被打入冷宫,想到自此以后就是这样凉水冷饭的生活,不禁悲从中来。
有时候她会噩梦般地想起大婚那一天,她坐在床上等着少年天子的到来,内心满是忐忑,却见剑光一闪,那个人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堵住她的嘴巴,捆住她的手脚,将盖头重新盖上。她听见那个人说:“我不会把你怎么样,我只是要找你的皇帝报两条人命的仇。”随后,那人将身影躲藏起来。
那一夜是真正的噩梦,有时候她会想,那就是做梦吧?
如果那一天她没有进宫呢?如果她从来都未曾被许配给皇帝呢?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后来她就不想了。
冷宫里没有纸笔,她用手指在地上划字,划了又抹,抹了又划。
她划的是她女儿的名字。
宝儿。
皇帝自始至终没有看过这个孩子,连带着也忘了给这个孩子取名字,她便自己叫她“宝儿”。他们不许孩子跟皇后到冷宫,所以她不知道女儿是不是还活着,过得好不好。
她只知道,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承安知道姜皇后的侍女黄娥和姜皇后的女儿都被白绫勒死的时候,两个人的尸体已经埋葬了。
承平在御书房看到苏厉传回来的消息,称敌人已经退回族地,暂时不会再犯,不日就要回朝,连日来的好消息让他脸上焕发出了光彩。
听到屏风后传来“笃笃”的敲响,承平让身边的小黄门退下。
承安坐在承平对面:“你让人杀了姜菽的孩子?”
承平抬眼看了他一下:“是。”
“连本人都能放过,”承安叹了口气,“何苦追究一个孩子?”
“哼。”承平收起脸上的笑意,“你现在求情也晚了。”
承安看着他,声音很轻:“你一定要让人觉得这么刻薄吗?”
承平翻看折子的手停住了,抬头对上承安的眼神,对方的眼底平波无澜,叫人怎么也读不懂,承平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他把折子扔回桌上,站起身喊道:“来人!”
承安有点意外,走之前看了他一眼,身影便消失在了窗前。
脚步声来得很快,小太监推门而入:“陛下,有什么吩咐?”
承平独自站在桌前,抿着嘴角,袖中的拳头攥紧,一直到小太监疑惑地又问了一声,才缓缓说:“朕要休息了。”
苏厉大破敌军归来,承平率领大臣们在殿前相迎:“初见苏卿时,朕便知道,苏卿定能乘风而起。”苏厉戴着甲跃下马行礼:“是陛下洪福齐天。”承平抓着他的手一同乘坐马车回去。
金殿上,苏厉向承平汇报:“贺兰将军中了追兵的箭雨,跑了整整四十里,浑身浴血,我们找了一天一夜,才将他带回大营,全军上下对他无不敬佩。”
承平贴着扶手,面无表情地说:“身为主将,放弃了自己的兵马逃跑,实在是辱没了将军的骨气,他这样违反军法,应当斩首。”
所有人哗然,连苏厉都为他跪下求情:“陛下,如果浴血死战回来的将士没有奖赏,只怕以后将士们遇到危险不敢回来了。”
承平摇头:“如果人人效仿贺兰擅离职守,谁敢再去冲锋呢?即使是没有过,也绝对不是功,朕让人为他医治,削去职位,以后再说。”随后,承平正式封苏厉为车骑将军,仅次于大将军,自此苏厉在朝中已经是一流人物了。
散朝后,苏厉进宫看望苏沅,得知宫中的发生的事情,沉凝许久。
苏沅看着他,眼神关切:“自古以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当初皇上让我进宫,虽然不说缘由,但他一直冷落后宫,想来是因为朝中姜丞相势大,如今姜氏已被除去,只怕我们……”
“姐姐说话也须小心些,”苏厉看了下左右无人,宽慰她说,“我听说姜卯带兵闯入宫中,他身为人臣实在不应该这样做。皇上并不是杀人无常的人,只要我们谨慎守己,总能平安无事。”
苏沅摇摇头:“我也只是对着你才能说这些话。你在外自己小心,就怕那些人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想要陷害你。”
苏厉笑了起来:“姐姐放心,我难道是无勇无谋的人吗?”
苏沅看他笑,便也笑了:“你心里有数便是。我只要你和巽儿顺遂,就高枕无忧了。”
然而,苏厉很快发现了一些超出控制的事情。
一天晚上,他抓住自己军中一个校尉:“你们几个最近总是出去喝酒鬼混,哪来那么多钱?”
那个校尉嘿嘿笑道:“将军,实不相瞒,最近有人拉拢兄弟们来着。”
苏厉一惊,忙追问什么情况。
校尉瞧着苏厉神情不对,连忙正色说:“有一帮人最近老是来找我们,打听我们对将军有什么不满,出钱特别大方,我们就想着随便说点糊弄点酒食吃。”
苏厉拍了下他的头:“就你贪吃。”他记下还有谁被问话,随后说:“既然他们要拉拢,你们今后还可以再多说一点,看他们打的什么鬼主意,有情况记得来跟我说。只一点,敢跟人跑了,我打折你的腿!”
校尉保证:“那些狗子看我们都是鼻孔看人的,我们才不会上当!”
校尉离开了,苏厉的面色沉下来,心想:“这是有人要陷害我,还是皇上在试探?”
第二天,苏厉站在承平面前,低头不发言。
承平的右手撑着面颊,心想:确实是不知情,还是在联合其他人逼朕出手呢?
沉吟许久,他平静地说:“想来朝中有些人对朕不满,倒是连累苏卿了。”
苏厉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到时候……”承平望着上方,心中升起一阵疲惫。
苏厉退下后,他抽出一封奏折,奏折中夹带着一封密保,发自御史台,上面只有一句话:“张懋多次夜访崔衍至三更。”
张懋是新上任的御史大夫,张琮的族兄。崔衍是太常卿,世家出身,最重门第。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丝毫不奇怪,两个人都看自己不顺眼,也不奇怪。
承平把密报放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纸灰飘起来,落在地上。
“这一次,你会不会选择帮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