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围住张懋家时,他正在等崔衍的消息,统领带人进去搜查,从里面搜出一份伪造的圣旨,假传皇帝驾崩传位给苏氏的儿子,养子承巽,以及参与密谋的朝臣名单,其中以张懋、崔衍为首。
张懋和崔衍被下了大狱。三法司会审,供词、书信、人证,一样不缺。参与密谋的朝臣一共四人,两个斩首,两个流放。
承平批完这些折子,把笔放下,问身边的太监:“苏厉呢?”
“苏将军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苏厉进来,跪在地上。
“陛下,臣有罪。”
“你有什么罪?”
“臣未能及时发现张懋等人的密谋……”
“不怪你,这不是你的职责。”承平打断他,“现在交给你一件事,张懋要假传遗诏给巽儿,这件事还有谁参与其中,我要你调查清楚。”
苏厉的额头贴着地面,后背的汗打湿了衣服。
承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起来吧。”
苏厉抬起头。
“苏卿,”承平说,“这件事,朕可以放心地交给你吗?”
苏厉叩首:“臣一定用心调查,请陛下放心。”
承平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苏厉走后,承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起身,疾步走出殿外,吩咐侍卫准备马车,随后驱车到了宫外一处院落里。他踌躇着进去,里面的侍女告诉他:“病人早上醒了一回,问了这是哪里,现在又睡过去了。”
承平坐在大堂上,问待在这房里的太医:“病人身上的毒解了吗?”
太医拱了下手:“陛下的解药喂得及时,已经清除了大部分残余的毒性,就是肩膀还不能发力,要多休息,至少七天才能活动。”
这处院子是新买的,旧主人荒于打理,院中枯败,承平叫人去采买新的树和花种上,药材和食材流水似的送进来。在大堂消磨了半天,承平起身转了转,回宫里了。
苏厉自从领了任务,只觉得胸闷眼跳,他仔细查看了张懋处收来的密信,看到了一封写给苏沅宫中嬷嬷的信,他想着承平说话的样子,心底有了了然。
苏厉进宫,苏沅正在绣花,他站着一旁安静看了一会儿。
苏沅的针刺到了手指,她哼了声,将绣件收了起来,看向苏厉:“弟弟,怎么来了半天也不说话?”
苏厉将正在做的事情说了一遍:“我想听姐姐亲口告诉我,这件事与你有没有关系?”
苏沅双手放在腿上,眼神平静:“你这么问,就是在怀疑我了。”
苏厉看她神情,已经明白了,他跪在苏沅面前:“姐姐,这是死罪!”
“我没有其他路了。”苏沅低头看他,“皇上如果信任你,就不会拿这件事为难你。我如果不想学姜后,不想害死我的巽儿,就只能防守一搏——”
“怎么就害死你,害死巽儿了?”苏厉苦笑着摇头,“你和那些朝臣密谋造反,才会害死我们一家人!”
“苏厉!”苏沅打断他,“我不告诉你,就是料到你不会帮我,我不怪你。但是你以为我们什么也不做,皇上就会放过我们吗?你太信任他了,才会当局者迷。这件事终究与你无关,你撇清了就是。”
苏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陛下,”他的额头贴着地面,“臣的姐姐要谋反,臣监察不力,特来向陛下请罪。”
承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了。”他说,“你先回去吧。”
当天晚上,苏厉回到府中,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天快亮时,他拿起桌上的剑,架在自己脖子上。
“姐姐,对不起。”他低声说,然后用力一拉。
苏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一点一点亮起,两行眼泪从眼角滑落。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承巽看不懂发生了什么,但是苏沅压抑的情绪让他害怕得睡不着觉,嘤嘤哭泣。苏沅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
“对不起,巽儿。”她轻声说,拿出藏在袖中的毒药,一饮而尽。
第二天,承平收到消息,看着手头苏厉留下的遗书:
陛下亲启:罪臣苏厉叩首。臣承蒙陛下赏识,从泥坑里把我提拔起来,授予兵权,委以心腹。这样的恩德,臣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万分之一。
可是臣不能管好自己的家,没有什么脸面站在朝堂上,没有什么脸面面对陛下了。臣不敢求陛下宽恕臣的罪。臣只有一件事,磕头磕出血来,请求陛下。
臣的外甥苏巽,现在还不满三岁,无知幼儿,臣和家人的罪孽,他毫不知情。臣恳求陛下看在臣忠心耿耿的面上,法外施仁,留巽一命。臣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会衔环结草,报答陛下。臣苏厉,再拜叩首。
罪臣苏厉绝笔。
承平把信折好,沉默许久,唤人进来。
“把苏氏的孩子送到,”他顿了一下,“送到宫外的院子去。”
朝堂终于安静了下来,时间有条不紊地前进。
承平批改折子空闲下来,会去宫外的院子走一走,但他从来没有去见承安。
一次他坐着金辇到了院子外面,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说:“大伯说好带我去玩,又要偷偷溜走。”一个大人回答他:“好,这次带巽儿出去玩。”随着声音落下,院子的门从里面打开。承平立即叫侍卫把马车赶回走。
他不知道的是,承安牵着承巽站在门口,望着逐渐远去的金辇,看了很久。
很快又是新的一年,宫里张灯结彩,到处是红色的灯笼和金色的福字。承平给臣子们放了三天年假。晚上承平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空荡荡的殿内,他搁下笔,心中有一层孤寂在蔓延。
“笃笃笃”有人在敲窗。
承平披衣起来,推开窗,冷风灌了一脖子。承安站在窗外,穿着一件深衣,头上戴着毡帽,深邃的眼眸中映照出他的身影。
那一霎那,承平的呼吸停住:“你……”
“穿衣服。”承安看着他,“跟我走。”
“去哪?”
“出宫。”
“什么?”承平以为自己听错了。
承安已经翻窗进来,来开他身上的龙袍,给他换上一身深蓝色的便服,不待承平说出什么拒绝的话,他拉着承平的手,带着他避开宫人前行。
承平的手被牵着,他想说自己不想出宫,想说自己是皇帝,不能这样随便,但看着承安那双眼睛,那双很深、但又好像在笑的眼睛,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大年初一的京城,和宫里完全不一样。
街上挤满了人,男人穿着新衣,女人戴着花胜,孩子们举着糖葫芦和花灯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到处都是叫卖声、欢笑声、鞭炮声,空气里有硝烟的味道、糖的味道、烤肉的味道。
承平站在街口,被这热闹撞得有些晕。
“这么多人……”他喃喃地说。
承安好笑地看着他:“你从来没看过?”不过,他自己也是好奇多过熟悉。
承平摇了摇头。他从小在宫里长大,新年对他来说就是穿礼服、祭天地、接受朝拜、吃御膳。每一件事都有规矩,每一件事都有人盯着。他不知道外面的人是这样过年的。
一个举着风车的小孩在人群中穿行,差点撞到承平身上,承安拉了他一把,承平半边身子靠在他怀里。
承平恍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和承安的手牵着,他连忙站直,用力把手收回。
承安的手指松了松,若无其事地指着街道:“我们去逛街。”
一路上卖馄饨的、卖汤圆的、卖糖人的,各种各样。承安买了两个芝麻烧饼,递给承平一个。承平看着那个烧饼,犹豫了一下。
“没毒。”承安咬了一口。
承平双手接过,捧着咬了一口。烫的,脆的。
不一样,是他从没吃过的味道。
“那里是杂耍。”承平不知不觉落后了几步,承安回头拉住他,朝前面人多的地方走去。
一个老头喝了口酒,往手上的棍子吹了口气,顿时吐出一串熊熊燃烧的火焰。人群里一阵叫好喝彩。
承安虽然看过更先进的,但也被惊艳得鼓了掌。承平连忙模仿他拍掌。
虽然还没到元宵,但大年初一的街上已经开始挂灯了。天没全黑,许多灯没点上,但承平已经能想象天黑以后的样子了。
“晚上更好看。”承安说。
承安看了他一眼:“要留到晚上看吗?”
承平有点心动。
街边摆着一个馄饨摊,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
承安拉着承平坐下来。承平规规矩矩地坐在凳子上。
“两位客官是兄弟吧?”摊主一边下馄饨一边说。
承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长得像。”老妇人笑了笑,“尤其是眼睛。一看就是一家人。”
承平看了看承安。承安嘴里吃着馄饨,眼神示意他赶紧吃。
“你们兄弟感情真好。”老妇人又说,“大过年的还一起出来逛。”
承平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感情不好”,但说不出口。他看了看承安,承安喝了口汤,往汤里加了勺酸菜。
承平看着热腾腾的馄饨,汤面上飘着葱花。他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承安看着他微微张嘴吸气,眼角还有隐隐约约被烫出的泪光,忽然笑了,这次不是微微笑,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吹一吹再吃,没有那么烫。”
承平抬头看着他的笑,愣了一下,心里有什么在消融,在喷发。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也轻轻笑了。那笑容很轻,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承安脸上恢复了平静,眼神幽深:“你笑起来……”
承平收起表情:“朕笑起来怎么了?”
“像个人了。”
承平想骂他,但忍住了。
“怎么了?”承安问。
“没什么。”承平说,“就是觉得……你有时候也没那么讨厌。”
两个人安静地吃馄饨。
天黑了。
整条街像是被瞬间点亮,忽然变成了灯的河流。红灯笼,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片。承平站在街心,仰着头看那些灯,像个孩子一样。
承安站在他旁边,看着人群。
“我以前想过,”承安忽然开口,转头看向承平,“如果我不是出生在宫里,我会做什么。”
承平转过头和他对视。
“在我离开皇宫后,想过当个小商人,”承安说,“就像刚才那个老妇人那样,每天卖点东西,跟客人聊天,收摊了数数今天挣了几个钱。”
承平不知道该说什么。
承安看着他,眉眼平静:“不过,我现在很高兴能遇见你。”
“哥,”承平叫了他一声,“谢谢你今天带我出来。”
承安沉默了一会儿:“你叫我什么?”
“……”
承安低头,笑了一声。
他们回宫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承平在寝殿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外面。城里的灯火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黑漆漆的夜里几盏孤独的宫灯。
“你还会来吗?”他问。
承安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承平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转身进了宫里。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背后覆上一个高大的身体,双臂紧紧拥住他的胸口,他不禁仰起头,耳边缭绕着火热的呼吸和震动的心跳。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