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二月初九，是她曾经要求的，不能打扰的日子。
也是她真正的生日，和循环往复、不断轮回的忌日。
短短几步路，怀里那张脸已经称得上惨白，青色血管张狂地跳动，如同一道道融入血脉的诅咒。
关于她的死亡，烛立彦只从录像里窥见一角，断断续续的影像如短促的引线，不由分说地直接点燃理智，炸得他当场失控。
可现在不行，他需要比任何人都要理智。
张连星不可能对身体状况毫无察觉，且自己和邢易都在，筑基中途并非不能换人，然而即使这样她也一声不吭，只在最后一刻才笑着提起。
这里不是灵墟，谁也说不准会出现什么意外，甚至保证不了她是否还会——
他不敢想下去。
屋门被猛地撞开，烛立彦快步来到床边，俯身时却细致妥帖，仔细调整好她习惯的睡姿，掖好被角。
火焰燃起的瞬间整个屋子温暖起来，可那双眼睛悄无声息地合上，眼睫投下的阴影平静而安详，和从前午后小睡没什么两样。
拢在掌心的双手渐渐失温，寒意顺着指尖直直扎进心脏，他避无可避，任由没顶的雪崩当头砸下，四散迸裂的冰碴凌迟过皮肉，将他冻在原地，要他睁眼，仔仔细细地看清星辰陨落的尾迹。
时间不宽容任何人。
手里突然一重，烛立彦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似乎开口叫了谁的名字，又好像没有发出声音，目光愣愣地落到她的颈侧。
几息过去，又好似是几个小时，掌心的手指抽动一下。
紧接着，冷色的白瓷被什么敲碎，暗红色的裂纹爬上皮肤，血线眨眼间连成密密麻麻的一片，将她整个人拢在血色里。
怔愣着的人惊醒，连忙去抚鼓动着的伤口，却只徒劳地摸到平滑的皮肤，那些血线却仿佛被这个动作惊动，红色齐刷刷地瞬间浓郁几分，活像刷下一片皮肉。
一切重启，新生经脉一息之间被硬生生抽长，正以不该有的速度生长凝实，劫掠一般扎进血肉，那张温然的脸早已血肉模糊，看不清原貌。
张连星快要蜷成一只卷螺，手指无意识抓挠几下，剥皮拆骨的剧痛并没有因这个动作缓解，霸道的灵力紧接着碾压而过、将神经搅成一团，连颤抖的弧度都弱了。
意识几度明灭，朦胧间，她似乎枕在了谁的肩上，有滚烫的东西落在脸颊手背，好像下了一场岩浆雨，滚热的温度马上被小心翼翼抚去，灰烬的余韵灼得她有些难过——
张连星什么话都能往心里咽，袒露心事比杀了她还难，但某些时候，又有些不经世故的残忍：
——喜欢我？
如果那些展示出来的全是假的，真正的我衰朽破败、零落狼狈，虚弱时还不如路边一条野狗，还能扯什么喜欢吗？
或者掩耳盗铃地哄骗自己，继续沉迷曾经那个完美的虚影？
“不疼了，不疼了……”
烛立彦抖得比她还厉害，通红着眼眶轻声喃喃，窜出银光的火焰狂舞着将两人拥住。
灵力狂乱地暴动，他不敢再添麻烦，除了替她护住神魂，他做不到任何事。
修为越高，每年这个时候就越难熬……她不可能不知道。
烛立彦咬牙，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漫溢而出，心疼之余又恨不得骂这犟种两句，可当冷汗顺着眼角滴到他的颈窝时，他嘴角颤动，又抿了回去。
张连星没发出任何声音，可灵魂发出的惨叫在血脉中轰鸣，烛立彦把人拢紧了些，轻轻抵上额头。
不知道过去多久，狰狞的裂痕才缓缓褪去，张连星痉挛几下，呛到似的闷咳，刚咳出两声，胸腔里淤滞的那团郁气被迅速打散。
烛立彦一下下替她拍着背，出奇耐心地安抚住下意识的挣动，将人团在怀里，轻声和她说话。
不怪张连星对诞辰不感兴趣。
每年的生日过成这样，任谁也不会对这一天有多少期待。
怀里的颤抖慢慢停下，烛立彦小心拭去她鼻尖的冷汗，托着后脑轻轻把人放回床上，自己规规矩矩坐在一边，神经还紧绷着不敢放松，看着探出被子那截苍白的指尖，发了一整夜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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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沼缓缓褪去，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新鲜的露水味，窗外响起两声鸟鸣，脆生生地入了梦。
张连星眼睛还没睁开，下意识捏了下指节，却被温暖的触感漾过指尖。她努力撩起一边眼皮，刚要扭头，熟悉的床板没见到，倒是先看到了守在床边的人。
她一愣，视线在通红的眼尾落了落，随即伸出手，将那双不复清冷的眼睛捂住：“别哭。”
烛立彦本来配合地垂下头，听到这话眼睫一颤。
随即将那只暖不过来的手扒拉下来重新送回被窝，轻声让她再睡会儿。被塞回来的手却又摸索地探出去，不出意料地又被捉住。
怕她还有哪里不舒服，烛立彦附身凑近些，低哑地问：“怎么了，你要什么？”
张连星撑着眼皮看他。
她不完美，有致命的弱点，身体乃至灵魂都不稳定，性格极端，就连坦白也要这样不留余地。
可当他真的小心翼翼守了一整夜，望过来的眼神依旧如初，却多了心疼和愧疚，张连星心里又不是滋味：“……对不起。”
不该故意吓你。
没想到烛立彦一僵，下一秒，水珠砸在耳边的声音清晰可辨。
“……立彦？”
张连星猛地清醒，支着胳膊撑起一点，被一只手轻轻按了回去。
烛立彦抹去那滴挣脱控制的泪，深吸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已经听不出喜怒：“不要说这种话。”
房间里安静好久，久到他以为张连星又睡了过去，才感觉自己的手指被勾住，小心地往床上拽了拽。
“你没睡。”张连星肯定地往里侧挪了挪，食指扣住他的拇指指节，大有不答应就不松手的意思。
烛立彦不想她再劳神，二话不说和衣躺下。
又把她翻卷的袖子扯下来盖住手臂，然后连人带被子整个抱进怀里，指腹揉开依旧蹙着的眉心，暗自掂量她以后的睡衣得再备厚点。
他还想问是不是每次都这样，开口却只是：“还难受吗？”
张连星头昏脑胀，往他怀里埋了埋：“不了，就是累。”
“吃点东西会不会好些？”
张连星缓缓摇头，一手搭上他的后脑安抚地摸摸，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空气适时地沉默下去。
“……是不是又闹别扭了。”张连星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微微鼓起脸，埋在他怀里梦呓似的呢喃，“现在没力气哄你……等明天的。”
烛立彦似乎短促地笑了一下，濒临失控的情绪直到此时才决堤，他吸吸鼻子，小心地贴了贴她的发顶：“……嗯，明天见。”
那些郁结于心的试探和无处安放的歉意，在连骨带肉地剔除掉后，突然空荡荡地轻松起来。
这一觉直接睡了个连轴，等到终于攒够力气爬起来时，日头已经西斜，张连星捏捏指节，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软的。
“醒啦，恭喜！”听到二楼的开门声，邢易提着锅铲冲出来，傻兮兮地对她晃了晃，“收拾好就下来，马上开饭了。”
“谈姐生日快乐！”罗一还没醒过来，沙发上只有罗二笑嘻嘻地招手，“两位大哥准备了好多好吃的，快点下来呀！”
张连星笑着应下，先去确认过罗一的状态，然后才抱着衣服进了洗漱间，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
“怎么上来了？”她吐掉嘴里的泡沫，从镜子里和身后的人对上视线，“马上就好。”
烛立彦一声不吭，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个遍，就连头发丝都没放过，等她挂好毛巾转过来，才瘫着脸，用军团开会时才能见到的表情说：“我想抱一下。”
为什么要一脸严肃说这种话。
张连星没绷住，“噗”地闷笑出声，在对方继续开口之前，主动张开双臂迎上去：“真好了，别担心。”
话音刚落，就感觉环上来的力道加重了些：“我不好。”
两个骄傲的人凑到一起，天大的事也只会闷头自己解决，表面上还维持着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
可自从发现张连星实在很能忍痛，并且这种情况极难通过观察判断出来，烛立彦就说不出地焦虑。
如果要破张连星的局，他一直都愿意当那个先示弱的人：
“不舒服要说，心里难受也要说，我很担心你。”他不再用商量的、顺从的语气，辩白得不容置疑，“在我这里你永远是第一位，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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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不太乐观。”
吃饱喝足后，张连星问了后续情况，没想到先反对的是邢易：“你有修为傍身，所以能承受得住大剂量的异能转移，换了其他人，恐怕就是另一种结果了。”
烛立彦点头：“并且，直接吸收异能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一直被严令禁止，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恐怕难以控制类似的犯罪行为。”
他们的担忧张连星自然也能想到：“罗一本身已经半丧尸化，因此异能基数也大，换作常人未必需要额外引导。”
突然想到什么，她看向某位情况相同的对照组：“你的异能是什么情况？”
烛立彦：“基于你的设想……我的异能等级格外高，大概也是灵力加持的作用。”
虽然知道了原理，可是受限于各方面条件，这种方法偶然性太强——
筑基说不上难，但对于从没有接触过灵力的人来说，门槛还是太高，哪怕在灵墟界都做不到人人筑基，更不用说灵力匮乏的末世了。
“别这么愁眉苦脸。既然这条路可行，就一定还有第二条、第三条，继续找就是了。”张连星说。
“先说好，你可别再乱来了。”烛立彦二话不说警告道。
历代尊长的规矩到她这里统统不顶用，只要觉得有把握就不惜鱼死网破，一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用到炉火纯青，即便来了这边也没见收敛，烛立彦实在被她吓怕了。
邢易从没听张连星提过后来的事，但也早就通过蛛丝马迹猜到了她的行事风格，因此两人难得统一战线，一脸严肃盯着她。
“干什么干什么，我在你们眼里是那种拎不清的人吗！”张连星抄起双臂，佯装不满道。
烛立彦顾及着尊长的威严，默默移开视线，但嘴里的话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执事：“是。”
张连星语塞。
邢易动不得，烛立彦目前也不太好动，她拿这两人没什么办法，沉默片刻，不情不愿地：“哦。”
“谈姐——”罗二自饭后就被赶回房间，这会儿手脚并用地扒在栏杆上，嗓子都破了音，“罗一醒了！！”
喊完就撒丫子窜回房间，却看到床上的人正不停摸着自己的手臂，双眼瞪得溜圆，下巴都没合得上。
“哥，你现在好像个变态。”罗二缩缩鼻子，深感丢人。
罗一回神，下意识要怼回去，可对上妹妹肿得核桃似的双眼，又默默把话憋了回去：“……快去洗把脸，黑市花骨朵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好哇，刚醒就敢嫌弃我！”
“天地良心，我哪有啊……”
三个大人还没进屋，就听到分分钟吵起嘴来的兄妹俩，邢易习以为常地转移话题：“罗一，感觉怎么样？”
“一切正常，而且异能好像快要提等级了。”罗一见到他们，下意识挺直了背。
这件事之前，他一直当谈姐是个秘密比较多的异能大佬，着实没想到她背后有扇新世界的大门：“……谈姐呢，没有乱来吧？”
“你看，就连罗一都知道你了。”烛立彦笑着转头。
张连星刚刚扬起的嘴角一秒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