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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plan B

五月的风已经带了点燥热,吹得办公室的窗户咯吱咯吱响。阿程坐在塑料椅子上,手边放着儿子的数学试卷,最上方用红笔写着一个醒目的“56”。阿程没什么可说的,来之前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我知道他不笨。”老师用手指点着桌子,“这孩子上课反应也不慢,但就是沉不下心。作业能拖就拖,课堂笔记从来不记,上次我看他的课本,前面干干净净,后面画了一堆小人儿,您说这像什么话?初二了,正是承上启下的重要过渡阶段,他这样下去中考怎么办?”

阿程点头,说自己回去一定好好管。他是很符合大众刻板印象里的理工男,不太会说场面话,骨子里就带着那种不善言辞的闷。

阿程不敢说自己是学霸,但好歹也上了个211,妻子当年也是上了不错的本科,又读了研究生,可儿子到底是随了谁呢?

他这么想着,一些不愉快的记忆突然浮现出来。当年在县城那所老旧的小学里,他趴在课桌上做题,周围的同学都在说笑打闹,他却能安安静静地把一张卷子做完。后来他考上了重点中学,又考上了211,高考分数出来那天,他骑着自行车去网吧查的分。

他从网吧出来,兴冲冲地跑回家,满身大汗的推开门,他爸正在打扫客厅,他妈在厨房剁肉馅,听了阿程的分数,爸爸嗯了一声,说“不错。”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那你赶紧收拾一下换身衣服,你哥要带女朋友回来吃饭。”

那天中午,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饭桌上所有人都在聊女孩从事什么职业,家里是做什么的,没人问阿程任何问题,他自己端着碗,吃了一顿很安静的饭。

后来阿程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一个家里,被偏爱的和被忽略的,从来不是因为你好或者不好,而是因为你是你。

后来他成了一名工程师,收入不算顶尖,但在相亲市场上够用了——理工男,工作稳定,国企单位,不抽烟不喝酒,最大的爱好是周末偶尔去钓个鱼或者打几局游戏。介绍人把条件一说,女方家里几乎没有不满意的。

他和妻子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妻子也在国企,工作清闲稳定。两人经人介绍认识,谈了八个月,见了家长,刚好卡在30岁结了婚,一切按部就班,像照着图纸施工一样妥帖。

彩礼和房子是阿程自己解决的,当时父母说哥哥结婚已经花了不少,弟弟还没结婚,得留着点儿。最后他们给了一万块钱,说“给你们买点家具。”

婚礼那天,父母从县城过来,当天晚上就回去了,说家里有事。阿程后来才知道,那天哥哥的女儿发烧,他妈急着回去看孙女。阿程不怪谁,就是觉得如果结婚的是弟弟,妈妈大概会多待两天。

阿程离开学校,正准备把车发动,手机响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老二,吃饭了没有?我和你爸这两天商量了一下,想跟你说个事。”后面还发了一个老年人专用的向日葵表情包,黄灿灿的,有点过分晃眼。

最近父母忽然热络起来了,隔三差五打电话,问他工作累不累,儿媳妇最近忙不忙,孩子学习怎么样。逢年过节回去,妈妈还会特意做他爱吃的菜,这在以前是完全没有的。

阿程没有立刻回复,他知道大哥前几年做生意亏了不少钱,至今还在还债,弟弟今年又惹了事儿,把人打伤了,赔了好几万。父母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他不愿意往深了想,但那个念头就杵在那儿,绕不过去——他们是想来自己这儿养老的。

到了单位,阿程开始处理工作,但效率不高,他拿起手机给妻子发了一条微信:“你那儿今天不忙吧?以后要不咱俩轮流去学校?你单位比我宽松多了,其实今天应该你去才对。”

过了一会儿,妻子回复道:“今天不行,我领导全在。再说了那也是你儿子,你去学校也是应该的嘛!”

妻子平时发微信几乎全是语音,尤其是不方便的时候更会发语音来抱怨,今天怎么忽然打字了?但他没往深处想,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同事凑过来问道:“又被老师叫去了?”

“可不是嘛,又没及格,全班倒数。”

“我家孩子也差不多,上次英语考试才47。”同事嘿嘿笑,“不过你也别太焦虑,也许孩子就是开窍晚,大点儿就好了。我当年成绩也一般,后来不也考上大学了嘛。”

阿程知道同事也是家里的老二,因为这个共同的标签,他对同事有些天然的亲近感。不知怎么,他忽然想问问同事家里的情况。

“对了,你爸妈现在跟谁住呢?”

“不跟谁住。”同事说,“我爸妈刚帮我带完了二胎,还要去帮我妹妹带孩子,离正式养老还早着呢!也多亏有我爸妈帮忙,我家大宝之前报补习班他们还出了一笔钱。”

“哦…那你爸妈身体挺好的。”阿程的语气有些不自然。当初妻子坐月子,他妈说身体不舒服,是岳母来照顾的,可没过多久,妈妈就去了哥哥家帮忙带那个超级难哄的侄女。过年给压岁钱,爸妈以“今年孩子幼升小”的名义,给了侄女3000块红包,还是后来嫂子说漏了嘴,他才知道的。而轮到自己家:微信转账200。

同事见他不说话,便安慰道:“别想太多了,孩子的事慢慢来,你急也没用。”

阿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下班回到家,儿子正趴在客厅地板上和两只猫玩,茶几摊着作业本。见他回来了,儿子爬起来说:“爸你回来啦。”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阿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还行。”儿子坐在茶几前,笔尖在本子上划拉。

“数学课听得懂吗?”

“听得懂。”

“那考试怎么又没及格?”

儿子的声音闷闷的:“没考好。”

阿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教育的话,又觉得没什么用。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母从来不管他学习,他们只会在成绩出来的时候看一眼分数,然后说一句“还行”或者“怎么退步了”,然后就没了下文。他那时候多希望有人能坐下来,耐心地跟他说说那些他弄不懂的题目。

他伸出手在儿子的后背轻拍了一下:“先吃饭吧,吃完饭我跟你一起看看卷子。”

阿程做了儿子爱吃的炸酱面。饭桌上,妻子端着碗,用筷子指着儿子:“你说说你,又没及格!你好意思吗?我们同事家孩子,跟你一个年级,人家数学从没低过110!再看看你!”

儿子低着头扒拉面条,他的脸上沾了些酱汁,显得可怜又无助。

阿程说:“行了,吃饭呢,别说这些了。”

“怎么就不能说了?你不说他,他下次还考这样!”妻子声音更大了。

“我说了,吃完饭我帮他看卷子。”

妻子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上,阿程躺在床上了无睡意,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妻子在他旁边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忽然侧过身来。

“阿程,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我不想再拖了。”妻子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我这个年龄,再过两年就更不好要了。而且我说句不好听的……你看儿子这个样子,以后是指望不上了,咱们再要一个,老了也有个依靠。”

阿程看着天花板:“不行,咱们现在虽然生活稳定,但一个孩子压力已经够大了,再来一个,精力财力都跟不上。”

妻子说道:“那孩子说要养猫的时候,你怎么说养就养?还一口气养两只?上回他说想养兔子,你也是二话不说就买了。养这些宠物你倒是不嫌麻烦,两只大肥猫整的屋子全是毛,你天天拿着吸尘器……”

阿程翻过身去,背对着妻子:“养宠物当然不一样。你要的是个人,养个人和养宠物能一样吗?”

妻子沉默了几秒,然后也翻过身去,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拽了拽,重重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上午,阿程正在审一份设计图纸,手机响了。

“老二啊。”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血压老降不下来,腿也肿,我前几天带他去医院看了,大夫说建议去大医院查查。”

“那就来呗,我帮你们挂号。”阿程说。

“也不是光看病的事……”妈妈顿了顿,“你哥现在那个情况你也知道,指望不上,他还想让我们帮他还债呢。你弟更别提了,自己都管不好自己。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想着……要不我们就搬到你那儿去住算了,也好有个照应。”

阿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妈妈赶紧说:“我们也不白住,每个月给你生活费,我还能帮你们做个饭打扫卫生,就是想着离你近一点,看病方便,以后也好有个依靠。”

“妈,这事儿我得跟小雯商量一下。”

“那肯定的,你跟小雯好好说说,我们也知道你们年轻人不容易,我们去了尽量不给你们添麻烦。”

挂了电话,阿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晚上回家,他跟妻子说了这件事。妻子听完之后立刻拒绝:“不行,我不同意。”

“你先别急,咱们商量一下……”

“没什么好商量的!你爸妈当年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没数吗?现在好了,你哥靠不住了,你弟也不行了,想起来还有你这个儿子了?”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你爸妈来了住哪儿?咱家就三个房间,你让我跟他们住一起,我受不了!”

“我没说一定要让他们来,就是商量一下。”

“你这叫商量?你妈电话都打过来了,你跟我说商量?”妻子的声音越来越高,“你爸妈要是真来了,我就带着儿子回我妈那儿住!”说完妻子转身进了卧室。

阿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阿程也走到卧室,看着妻子:“小雯,你跟我说实话,你嫁给我,后悔吗?”

妻子愣了一下,说:“我怎么会后悔?你是我自己选择的最满意的结婚对象。”

阿程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怪,像在评价一件商品,但他没说什么,走过去把妻子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阿程给妈妈回了电话,说暂时不太方便,等过阵子再说。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句“行吧”,就挂了。

阿程知道妈妈不高兴了,但他顾不了那么多。老师说下周一还要再去一趟学校,他想着要不要给儿子换个辅导班,或者找个一对一家教。

第二天是周五,妻子说她晚上要跟朋友吃饭,让他和儿子不用等自己。阿程打电话给儿子,问他想吃什么,儿子说塔斯汀。

阿程带儿子去了塔斯汀,自己点了一个汉堡,儿子除了汉堡之外还要了一杯可乐,一盒薯条和鸡块。

“爸。”

“嗯?”

“老师是不是又叫你去学校啊?”

阿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师今天找我谈话了,说让我回家跟爸妈好好沟通一下。”儿子把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她说我没有内驱力。爸,啥叫内驱力?”

阿程想了想,说:“就是你学习的动力。”

“那我没有学习的动力。”儿子歪着脑袋想了想,“非要说的话……可能是不让你和妈妈骂我?”

阿程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个。他换了个说法:“你将来想做什么?”

“打游戏。”儿子毫不犹豫地回答。

“打游戏不是职业。”

“怎么不是职业?那些电竞选手一年挣好多钱呢。”

阿程想说那概率比买彩票中头奖还低,但他忍住了。

他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有人问他将来想做什么,他说想当工程师。其实他也不知道工程师什么,只是觉得这个词听起来很靠谱,像是一个不会被任何人质疑的答案。

“那你先打好基础。”阿程说,“不管做什么,数学英语都得学好。”

儿子“哦”了一声,把最后一个鸡块吃了,然后忽然说道:“爸,你是不是不开心?”

阿程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你看上去就不太开心。”儿子擦了擦嘴,“妈这两天也不开心,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的事。”阿程也擦擦嘴,“走吧,回家。”

到家后妻子还没回来,阿程让儿子先去洗澡写作业,自己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新闻频道,没怎么认真看。

九点了,妻子还没回来,阿程发了一条微信:几点回来?

过了一会儿妻子回了语音:“快了快了,在路上了。”

十点多的时候她回来了,带着一股酒味,不浓,就是喝了一两杯的那种程度。她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进来,看起来心情不错,“今天跟她们聊得太开心了,没注意时间。”

阿程说:“那早点洗洗睡吧。”

妻子去洗澡了。阿程看了一眼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想看看的念头,妻子跟朋友吃饭他不是没见过,回来的时候一般会叽叽喳喳跟他讲今天谁谁谁又怎么了,谁的老公又做了什么蠢事,谁的孩子又考了第几名。但今天她什么都没说,像是刻意避开了什么话题。

也可能是那句“最满意的结婚对象”让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但这些都是没有根据的感觉,阿程告诉自己:不要疑神疑鬼,信任是婚姻的基础。

但是他的手好像有自己的意志,他拿起了妻子的手机,他试了妻子的生日,不对。试了儿子的生日,不对。试了自己的生日,屏幕解开了。

他打开了微信。

最上面的一条消息是一个备注为“林”的对话框,最近的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对方发了一个定位,说:“这家牛排不错,下次带你来尝尝。”

妻子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说道:“好呀!”

阿程往上翻了翻,从聊天内容看,“林”是个金融男,聊天记录不多,从一个月前开始,断断续续的。

接着x月x日的聊天记录让他手指发凉,这天是他被老师叫到学校的日子,妻子说她领导都在走不开,但事实上,这天她正和“林”在一起,俩人去了一家私房菜馆,吃完又去逛街买东西,而且从头到尾只有他们两个人。

阿程又点开了妻子的闺蜜群,群里有三个人,妻子、小周、方方。小周发了一张自拍,问哪件裙子好看,方方说左边那件,妻子说右边那件,显瘦。然后又翻了翻,她们聊到了单位里一个八卦,又聊到了新开的奶茶店。再往上翻,方方说起找对象的事,妻子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了。

妻子的声音带着那种只有在闺蜜面前才会有的松弛和直白:“我跟你们说,我当初选阿程真的是选对了,理工男真的是最划算的,工作稳定,收入还行,性格老实,工资卡主动上交,认真负责勤勤恳恳的,简直就是天生的牛马,比那些文科男金融男强多了哈哈哈哈。”

牛马。

妻子发了那条语音之后,小周回了个“哈哈哈”,方方说“那你当初不是还跟那个谁……”妻子回复:“那个不算,那会儿年轻不懂事。”小周问:“哪个?”妻子没再回。

阿程退出微信,放下手机。他不知道妻子和那个“林”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没有暧昧的照片,没有露骨的语言,也许只是吃了几顿饭,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牛马”这两个字已经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plan B。

这个词忽然从脑海里冒出来,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他的神经。他是父母的plan B,哥哥和弟弟靠不住了,他们才想起还有他这个老二。他是妻子的plan B,那个金融男或者其他男人才是她真正喜欢的,而他是拿来过日子的。

他走进卧室,妻子已经洗完澡了,他对妻子说:“下周一我还得去趟学校。”

妻子不耐烦地说:“哎呀又去啊?你去吧,我跟你说不能再对儿子这么放松了……”

客厅里,儿子正在看动画片,笑得前仰后合。

阿程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放着儿子小时候的照片,圆圆的脸,笑得露出两颗门牙,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不用想,只要抱着就行了,可人总是要长大的,长大了就会让人失望,他对儿子有些失望了,就像是父母曾经——不,父母甚至从没对他寄予过厚望。

儿子将来会成什么样?他不知道。

一个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是紧接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对,就这样吧,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自己是理工男思维嘛,风险评估,分散投资,对冲风险。

他对妻子说:“小雯,我想了想,你想要二胎的话,我们就要一个吧。”

妻子惊喜的说:“真的吗?你终于想通啦?”

阿程走到客厅,儿子还在笑,电视里那只猫又在追那只老鼠了,追了这么多年,永远追不上,永远在重复。

阿程伸手揽过儿子的肩膀,没说话。两只猫趴在沙发上,尾巴一甩一甩的。一切都很安静,很体面,很正常,像一个标准的三口之家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