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按下飞船跃迁键的那天,是他在地球的第30个生日,也是他连续加班的第35天。
出租屋的墙皮在潮湿的空气里翘着边,电脑屏幕上是改到第八版依然被打回的方案,老板的红色未读消息还在疯狂弹跳。
他受够了。
受够了努力换来的薪水大半填进房租的窟窿,受够了拼尽全力也赶不上飞涨的物价,受够了“你不够努力”的PUA,更受够了他翻遍整个地球,从东半球到西半球,从发达国家到落后地区,到处都是一样的规则——资本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所有人都困在里面,要么当吃人的人,要么当被吃的人。
宇宙这么大,总该有个不用被压迫的地方。
他用所有的积蓄买下了一艘小飞船,本来只是个绝望里的念想。现在,他要真的走了。
跃迁引擎启动的瞬间,巨大的推背感把他按在座椅上,窗外的蓝色星球迅速缩成一个光点,然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陈默松了安全带,在失重的舱室里飘了很久,第一次觉得呼吸是自由的。
他漫无目的地飞了七天。第七天清晨,飞船的生态监测仪突然发出了尖锐的提示音——前方恒星系的第三颗行星,大气含氧量21%,重力0.98G,有稳定液态水,无有毒有害物质,完全符合人类生存标准。
陈默的手都在抖。他操控飞船缓缓降落,穿过大气层,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的绿色森林,清澈的河流蜿蜒而过,空气里满是草木和花果的清甜,连风都是软的。
一群外星人围了过来。他们和人类外貌相似,身上带着细碎的荧光。没有武器,没有警惕的神情,只有温和的好奇。他们开口说道:“外来的客人,欢迎你来到绿星。”
陈默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找了这么久,真的找到了天堂。
绿星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美好。这里没有货币,没有交易,没有压迫。陈默每天晒太阳、散步、看星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为了生存卑躬屈膝,他觉得自己前30年的人生,都活在地狱里。
直到半个月后,他发现了不对劲。
绿星的外星人有着极其明确的固定分工,有的负责种植养殖,有的负责建造修缮,有的负责抚育幼体,还有一小部分,住在星球中央的晶塔里,负责整个族群的所有决策。陈默以为这只是自愿的社会分工,就像地球的医生、老师、农民,各司其职而已。
直到这天,他看到一个负责种植的小外星人,把最饱满的果实,全部小心翼翼地装起来,送去了中央晶塔,自己只拿起了掉在地上、已经有点磕碰腐烂的果子,小口地吃着。
陈默走过去,问他:“这些果子是你种出来的,你为什么不自己留着好的?”
小外星人脸上满是茫然:“这是我该做的,晶塔的决策者们理应享有最好的食物。”
“可你的劳动才是最有价值的!”陈默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你们是平等的!你们没有高低贵贱,凭什么他们不种地,却能占有你所有的劳动成果?这就是剥削!”
小外星人歪了歪头,轻声问:“平等?是什么?”
陈默愣住了。
也对,毕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文明,有认知壁垒太正常了。他给小外星人解释:“平等,就是你们每一个个体,都拥有一样的权利,一样的尊严。没有谁天生就该高高在上,没有谁天生就该伺候别人,你们每个人都该获得和自己劳动匹配的回报。”
小外星人还是不懂,他又问:“个体?权利?尊严?这些又是什么?”
陈默觉得,只要是有智慧的生命,就一定能听懂这些道理。地球的无产阶级用了几百年,把这些道理传遍了整个星球,他也一定能在这里,种下平等的种子。
他找了一片开阔的草地,把自己带来的便携投影支起来,召集了很多绿星的外星人,给他们讲课。
他讲人类的历史,讲奴隶社会的崩塌,讲封建社会的覆灭;讲巴黎公社的枪声,讲十月革命的红旗,讲“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讲社会主义的理想,讲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社会是什么样子。
陈默讲得热血沸腾,仿佛回到了大学时在社团里和同学们畅谈理想的夜晚。可台下的外星人们,脸上充满了疑惑,接着他们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平等,是让所有个体都做一样的事吗?那负责统筹的个体去转化养分,负责转化的个体去统筹信息,星球的运转会出问题的。”
“尊严是什么?是个体存在的价值吗?每个个体都在完成自己的工作,都有自己的价值,为什么会有不一样的尊严?”
“压迫又是什么?是强迫个体做不属于他职能的事吗?我们从来不会这样。每个个体的职能,在诞生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这是群体的需要。”
中央晶塔里的一位决策者找到了陈默,决策者像探讨自然规律一样,问道:“外来的客人,我听了你讲的东西。你说的平等,是不是要让负责给树木输送养分的根,和负责光合作用的叶子,做完全一样的事?是不是要让照亮我们的恒星,和我们脚下的行星,拥有一样的重量,走一样的轨道?”
陈默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突然明白了。
不是外星人冥顽不灵,不是文化差异,更不是语言壁垒。是他们的思维结构里,根本就没有“平等”这个概念。
人类之所以会追求平等,会有对不公的愤怒和反抗,本质上是因为,人类是拥有独立自我意识的动物。我们先意识到“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意识到“我和其他人是平等的生命”,才会生出“凭什么他能压迫我”的不甘,才会有对“人人平等”的精神追求。
而绿星的这些生命,他们根本不是地球意义上的动物,他们就像人体的内脏,心脏负责供血,大脑负责思考,肠胃负责消化,手脚负责行动。手不会抱怨“为什么大脑能决策,我只能干活”,肠胃不会嫉妒“为什么心脏能得到最优先的血液供给”,因为它们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独立于身体之外的个体,它们只是同一个整体的不同功能模块,各司其职,共生共存。
他们没有“自我”的概念,自然就没有“我和他是否平等”的疑问;没有**,没有嫉妒,没有不甘,没有愤怒,自然就没有对压迫的反抗,对公平的渴望。他们的“等级制度”,从来都不是暴力压迫的结果,而是像恒星发光、行星绕转一样,刻在他们生命里的自然规律。
他们连“剥削”是什么都不懂,因为连“被剥削的自我”都不存在。
绿星没有战争,没有冲突,没有犯罪,没有不公,可这里也没有希望,没有改变,没有喜怒哀乐。这里的平静,是一潭永远不会起波澜的死水。
陈默想起了地球,那里确实糟透了,可至少,地球人知道什么是平等,知道什么是不公,知道什么是反抗。哪怕身处泥泞,也有人抬头看星星;哪怕被压迫到尘埃里,也有人心里藏着“凭什么”的火种。
那里有他作为人类,真正的根。
一个月后,陈默修好了他的小飞船,准备离开。
外星人们问他:“这里不好吗?为什么要走?”
陈默笑了笑,说:“这里很好,只是不适合我。”
飞船再次启动,绿星很快缩成了一个光点,消失在宇宙里。
又飞了七天,陈默再次看到了那颗熟悉的蓝色星球。
他降落在城郊的发射场,周围的嘈杂、压力、窒息感,一瞬间全都涌了过来,和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他回来了,而且再也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