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那天早上,小陈吃了一个鸡蛋,一根油条,还有用切开的油条摆成的“5”,不是因为他相信这种老土的谐音梗能保佑他考满分,而是他妈妈非要这么安排。妈妈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把东西吃完,仿佛这顿饭的搭配比学习三年还重要。
“行了,走吧。”妈妈拍拍他的肩膀,“别紧张,考啥样算啥样。”
小陈点点头,背上书包出了门。六月的太阳升得早,街对面的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了,空气里混着鱼腥味和炸油条的香味。他路过烧烤店门口,卷帘门还关着,这家店他太熟悉了,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每天放学他就在这里写作业,在食客们的推杯换盏中背课文,学会了自动屏蔽“老板再来二十串”的喊声。
爸爸那时候还亲自烤串,夏天守着炭火炉子,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来生意好了,雇了人,他才退到收银台后面,但小陈好像总能闻到爸爸身上有股烤肉味儿。
小陈成绩一直很好,好得让所有亲戚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刚上高中的时候,大伯在电话里说:“乖乖嘞!这可是祖坟冒青烟呐!咱老陈家还没出过能考上省重点的学生嘞!”妈妈那边的亲戚也这么说,姥姥活着的时候逢人便讲:“俺那外孙,念书可精着嘞,跟他爹妈一点儿都不像。”
确实不像。他爸妈说话嗓门大,笑声响亮,跟谁都能三分钟混熟。而他从小就不爱说话,家里来了人他就在屋里躲着看书,他的卧室里最多的就是各种书。
他知道自己这种性格在这个家族里是异类,也知道亲戚们嘴上说他“懂事”“聪明”,心里未必觉得这是好事。有一回他听见舅妈小声跟妈妈说:“恁家这孩儿啥都好,就是有点……太闷了,一点儿都不像恁两口儿。”
妈妈笑了笑说:“读书人嘛,都这劲儿。””语气里带着一种小陈说不清的情绪,后来他想了很久,觉得那可能是某种程度上的心虚。
他爸爸完全不心虚。爸爸从农村来到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在工地搬过砖,蹬过三轮车,摆过地摊,最后才靠烧烤店站住了脚。现在除了烧烤店,还有两间小卖部,一间在学校旁边,一间在小区门口,生意都还不错。
爸爸常说:“咱家一年挣的钱,不比那些坐办公室的少。”这话不假,小陈算过,家里的收入比很多同学的父母都高,他们的父母一个月只有几千块的工资,还要还房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但钱不是一切,这一点小陈很早就懂了。
他班上的同学人数不多,但有的父母是领导,有的是医生,也有家里开公司的。这些人平时的待人接物、思考问题的方式跟他完全不一样,小陈经常感觉自己和同学们格格不入。
小陈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跟爸妈说不着,他们听了只会觉得他想太多,爸爸大概会说“你管别人干嘛,自己过自己的”。跟同学更不能说,说了就暴露了。
他像揣着一个秘密一样揣着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日子久了,连他自己都觉得矫情:不就是个家庭条件问题吗,至于吗?但他控制不住。
周末那天就是这样。
高三的周末对小陈来说跟平时没区别,他一早起床开始做题,做到十点,脑子有点糊了,他决定出门透透气,去超市买瓶可乐。
超市在菜市场对面。他走在人行道上,远远就看见菜市场门口围了几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卖菜的张叔叔的儿子小张,小张比小陈大三岁,上完中专就没再上学了,在张叔叔的菜摊上帮忙。
此刻他正站在一辆白色的宝马X1旁边,一只脚踩在车头上,仰着下巴,大声说道:“三十多万,我全款提的,不贷款!俺爸说等我结婚了换辆更好的!”旁边几个年轻人跟着附和吹捧。
小陈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鄙夷,也不是厌恶,更接近一种说不上来的烦躁感。
他当然知道小张为什么这么兴奋。这条街上卖菜的、卖肉的、开小超市的、跑运输的,说起来都是“老板”,但在本地人眼里,或者说大部分人的价值观里,他们不过是从农村涌进来讨生活的外地人。小张从小在菜市场长大,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上学时同学笑他“卖菜的”,他大概忍了很多年,现在他终于有了一样东西,可以让他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比你们差。
小陈懂这个心态,他太懂了。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至于吗?在这条街上做生意的人,谁买不起一辆X1?他爸去年换了辆价格差不多的,都没怎么提过。在小陈看来,这样不仅不体面,反而暴露了底子。X1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车,为了这么一个入门级的豪华品牌就这么张扬,不觉得丢人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小陈觉得自己很刻薄,他不喜欢自己这样想,但这些想法就是控制不住地往外冒。
小陈去超市买了可乐,回到家里的书桌前,看着摊开的数学卷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像一张网。
高三的日子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一个接着一个。考试、讲评、再考试、再讲评,分数像体温一样被反复测量,微小波动都能引发一场内心风暴。
小陈的成绩虽然很好,但离北京的那所顶尖医学院还差一点。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目标,怕说了做不到丢人,也怕别人问他为什么要学医。
为什么要学医?这个问题他反复想过,答案不是小时候想当医生救死扶伤那种故事,他没那么天真,他选医学,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够获得稳定社会地位的路径。
他也想过选个方便考公务员的专业,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太清楚了,“朝里无人莫做官。”就算考上了,大概也是一辈子在基层打转。他不想那样,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疲惫,那种疲惫不光是工作累,更是知道自己再怎么努力也到不了某个地方。
医生不一样,医生靠的是职称,是论文,是手术,是实打实的技术,虽然也免不了有人情世故,但至少有一条相对清晰的、可以靠个人努力走通的路。这条逻辑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每转一次就坚定一次,坚定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理性选择还是自我说服了。
高考那天,他走进考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爸妈都来了,他们站在校门口,他爸举着一把伞替他妈遮太阳,小陈朝他们挥了挥手,他转过身去,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考场。
分数出来那天,妈妈哭了一场。爸爸反复观看查分页面,大伯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在抖:“咱老陈家出大学生啦!”
小陈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异常平静:他的分数还是差了那么一点,但可以报北京另一所大学的医学专业。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觉得那片天好像也没有变得更高。
报志愿的时候,他填了那所大学的临床医学,爸爸不懂这些,只说“你看着填,你懂。”妈妈问了一句:“时间这么长啊……读完都多大了?”
小陈说:“学医都这样。”妈妈过了一会又说:“那行吧,反正你也不用急着挣钱,家里能供你。”
开学那天,爸妈坐高铁送他到北京。宿舍楼前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拎着大包小包的家长。宿舍楼没有电梯,爸爸拎着被子,满头大汗,站在宿舍门口笑呵呵地说:“哎呀,四楼真够高的。”
大学生活就这么开始了。医学生课业重,课表排得满满当当,小陈很快找到了节奏,教室、食堂、图书馆,每天三点一线。他不参加社团,也不跟同学出去聚餐,倒不是刻意不合群,而是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何况他的心里只有那个通往未来的路径。
那个北京本地的女同学叫小齐,她上课的时候永远坐第一排,下课了跟谁都聊得来。有一次小陈从图书馆出来,在去食堂的路上听到前面几个女生在聊天,她们在聊恋爱的事。
一个女生问小齐:“你爸妈不催你找个男朋友啊?”小齐笑着说:“他们才不管呢,他们只说不找也没关系,反正以后相亲也来得及。”
另一个女生说:“那你对男生有什么要求啊?”小齐想了想说:“学历工作什么的当然要看啦,但是我觉得出身更重要。当然,这是我个人的想法啦!”
小陈的脚步慢了下来,声音越来越远,他渐渐听不清了,他没有继续听下去的必要了。
小齐说的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他赞同小齐,真的赞同,出身当然重要,重要到能决定一个人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重要到能让某些路走起来比别人轻松十倍,也能让另一些人走同样的路要付出百倍的力气。但赞同归赞同,被扎到归被扎到,这是两回事。
他偶尔会想起小张,想起那个在菜市场门口踩在宝马X1车头上的年轻人,他以前觉得小张丢人,现在不那么想了,小张有什么错呢?他不过是想要一样东西来证明自己,他要的体面,跟小陈想要的社会地位,本质上有区别吗?也许没有。只不过小陈要的体面更精致一些,看起来更高明一些,但他们都在试图弥补某种匮乏感。
只不过张浩的匮乏感像一把火,又烈又亮的烧给别人看。而小陈的匮乏感像一块冰,冻在身体里,只有自己知道。
寒假回家那天,家里下了雪。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路面又湿又滑,出租车开得很慢。小陈坐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变得熟悉。高架桥、批发市场、幼儿园,最后是那条他走了十几年的老街。烧烤店的卷帘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纸,写着“春节放假,初八营业。”到处是红色的对联、福字、灯笼,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味道。
他下了车。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朝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他站住了。
小张站在菜市场门口,穿一件黑色的加拿大鹅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条小巧的金链子,正在跟一个小货车司机聊天。那辆白色宝马X1就停在路边,引擎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小张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声音还是那么大,笑得前仰后合,脚在地上跺着,溅起一地的雪水。
小陈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
在大学的这段时间,他见了更多的人,听了更多的话,想了更多的事。他以前觉得张浩土气、张扬、不体面,但现在他想,小张知不知道什么叫体面?也许不知道,但这不是他的错。
小张的爸爸张叔叔和自己的爸爸一样,从农村来到城市谋生,在菜市场整日起早贪黑的卖菜,小张中专毕业,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就回来帮着他爸卖菜。他能怎么样呢?他的人生选项就那么几个。
如果自己不爱读书,没有一路考进省重点,没有坐在北京那所大学的教室里,他大概也会是小张这个样子吧,可他偏偏读过书,还爱读书。
他的心又开始烦躁起来,烦躁的原因他以前说不清楚,现在他觉得他知道了。
他的思维、他的价值观、他的审美、他的自我期许,跟他的家庭、他的成长环境是割裂的。他读了太多书,又琢磨了太多事,有了太多在这个环境里不应该有的**和焦虑。如果他和小张一样,中专毕业就在菜摊帮忙,他绝对不会觉得烦恼,他也许也会在买了新车之后兴奋地踩在车头上,会大声地跟别人炫耀,会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过得很好。
但他做不到,书读进去了就吐不出来,眼界开了就合不上,那些他看到的、听到的、意识到的东西,已经长在了他的身体里,变成他的一部分。他没办法假装不知道出身有多重要,没办法假装不在意小齐说的话,他能做的,就是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压到水底,让它们像鱼一样偶尔浮上来一下,再沉下去。
他看见了更大的世界,却没有办法真正走进那个世界。他站在两个世界的裂缝里,左边是烧烤店,右边是省重点的教学楼和大学校园里的进业桥。
他拉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到家了,爸爸下楼帮他提行李。妈妈在做饭,听见门响就探出头来看,笑着说:“回来啦?快进屋准备吃饭,我炖了排骨。”
屋里很暖和,小陈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摆着果盘,橘子、苹果、香蕉,摆得整整齐齐的。电视开着,正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切都是老样子,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陈洗了手,去厨房端菜。爸爸倒了杯白酒,又开始讲他那些老掉牙的生意经。小陈听着,嗯嗯地应着,碗里的排骨很烂,一咬就脱骨了。
他忽然想到,等他真正成为一个能独立坐诊的医生,要很多年以后了。那时候爸妈快六十了,这条街不知道还在不在,菜市场也许早就拆了,小张也许已经换了好几辆车了。而他呢?他会在北京的某家医院里,穿着白大褂,查房、写病历、做手术,跟患者和家属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用词准确得体,没有任何口音,谁也看不出他是从哪里来的。
也许到了那一天,他心里那块冰会化掉一点。
也许不会。
但他想了想,冰不冰的,日子总得过。爸妈不也过了这么多年吗?张叔叔也是,小张也是。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有的人大声,有的人小声,有的人体面,有的人不体面。
“想什么呢?”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没想什么。”小陈低头吃饭。
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雪还在下。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放完了,换成了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稳而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小陈嚼着排骨,觉得今天的饭好像比平时香,也许是因为他回家了,也许是因为他饿了,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排骨好吃而已。
他想,这个烦恼大概会跟他很久,它不会消失,但也不会把他吞掉。它就那么浮在那里,像水里的鱼,时不时地冒个泡,提醒自己它的存在。习惯了,也就习惯了。
他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站起来去盛第二碗。
(完)
我计划写一个以体面为主题的系列短篇小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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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体面(1)